秋 宫 怨 编剧：孙中 人　　物 冯香罗　女　十八岁 李上源　男　二十岁 冯　母　女　四十八岁 石泓娇　女　三十七岁　皇后 皇　帝　男　四十二岁 马妙良　老太监 衣三福　太监 尤止达　男　四十二岁　内阁大学士 缪高昌　男　五十多岁　冯义父　卖豆腐汤老人 石昭令　女　二十岁　石皇后侄女 香　玉　宫女 县　官　男 小太监二人、宫女数人、衙役二人 第一场　琴会 【古代春 【曲江池畔桃花村，冯香罗家院。院内，一树桃花，一架织机，一坯布。一台两凳，简洁清雅。 【幕启　冯香罗在织布，冯母从屋内出，手捧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把酒壶和一个纸船，纸船里放着一只黑漆方杯，她看着埋头织布的女儿，不由悲从中来。 冯　母　唉！（唱）一年一度三月三，孤儿寡母倍凄寒。纸船流杯慰亡灵，乱世百姓遭苦难。香罗儿，年十八，一对鸳鸯落了单。不知夫婿生与死，待字国中泪偷弹。怕扶瑶琴懒梳妆，梭梭织下愁和烦，曲水尚有回头浪。但愿贤婿能告还。香罗！今天是流觞节，人家都到曲江边放流杯去了。你快梳梳妆更更衣，出去散散心吧。 冯香罗　母亲，这几支纱，我已经赶好了，趁着节日，把它卖了吧。 冯　母　好，我这就去。你今天好好歇一天，弹弹琴，作作画。为娘顺便再带点好小菜回来。香罗，今天不准再织布啦！ 冯香罗　哎。 　　【冯母下。香罗默然走进屋内。一阵优雅的琴声飘然而出。 　　【李上源持一支笛，追寻着音乐声上。 李上源　（唱）阳春三月好风光，踏青采风离教坊。弃大道，步羊肠，曲水滩头觅歌郎。人道古调情高雅，我爱俚曲声悠扬。（白）呀！好清脆的琵琶！（唱）委婉一曲出院墙。轻拢慢捻诉凄伤。胜“六幺”赛“霓裳”，柴门高手服教坊！（再听）弦转急，心震荡，似曾相识善才郎。一挑一抹多熟悉，一扬一抑多相仿。难道是舅父又生还，莫非是异地遇同乡？取出羌笛和一曲，投石问路会同行。 　　　　【李上源吹笛，冯香罗怀抱琵琶从内出。 冯香罗　（唱）一声羌笛透纱窗，续我琴曲非寻常。家父一生好管弦，传给了，我与表兄人一双。一把琵琶一支笛，花前月下合宫商。一别六载无音信，难道知音从天降？似梦非梦费猜详，且用乡音揭迷障。 　　　　【冯香罗操起琵琶，自弹自唱河汉小调。 冯香罗　（唱）柳是绿，桃是红，点点落红付东风。一年一度春风过，花开能有几日红？ 　　　　【李上源惊奇，随口对歌。 李上源　（唱）绿是蝶，黄是蜂，对对蜂蝶舞东风。采花莫过春盛时，花开能有几日红？ 冯、李　呀！（唱）墙外墙内一曲通，一唱一和“花儿红”，有心相会对歌人，又怕惊破儿时梦。 李上源　我李上源……（唱）幼年丧父家贫穷，母子寄居舅家中，相伴表妹冯香罗，琴棋书画同启蒙。一起学会这支曲，她唱我和乐融融。 冯香罗　（唱）弹一曲，唱一曲，形影不离朝夕共。八年相伴在蜜水里，情意增长在乐曲中。 李上源　（唱）今日又闻琵琶声 冯香罗　（唱）今日又听“花儿红” 李上源　（唱）难道院内是表妹？ 冯香罗　（唱）莫非门外是表兄？我不如，借放流杯出门去， 李上源　（唱）我不如，借讨水喝辨娇容。 　　　　【两人同时到门边，李举手打开门时，正遇冯开门。突然两人都惊恐退缩。 冯香罗　你是何人？ 李上源　过路之人口渴难耐，特来讨碗水喝。 冯香罗　（偷眼打量来人，神情为之一震）请进！ 李上源　讨扰了。 　　　　【冯引李进门，示意李在院中稍待，自己走进室内。 李上源　（发现字迹）“冯”？ 【李转身与冯照面。 冯香罗　客官，请用茶！ 李上源　多谢了。听小姐口音，好像是潞州人吧？ 冯香罗　祖籍潞州，避难来到此地。 李上源　小姐是姓冯吧？ 冯香罗　不，我姓陈。 李上源　姓陈？那…… 冯香罗　（接过琵琶）唉！这把破旧琵琶，是我在逃难途中捡来的。 李上源　（大失所望）唉！ 冯香罗　客官为何叹息？ 李上源　小姐有所不知，在下也是潞州人，自幼与表妹在一起攻读，一起学习音律。我那表妹姓冯名香罗，弹得一手好琵琶。她的那把琵琶上刻着一个“冯”字，与此十分相像，一别六载，音信全无，怎不叫我见物思人啊？ 冯香罗　你可曾找过她呀？ 李上源　怎能不找啊！（唱）我是一路寻来一路问，访遍同乡人。只听说，舅父途中遭不幸，孤儿寡母去逃生。我只身来到长安地，右教坊中暂栖身。燕乐胡曲无心理，拨弦弄管更断魂。一只玉镯身边带，三天两头访村镇。月复月来年复年，千条小路洒泪痕。年华似水情无限，但愿是，苍天不负有心人。 冯香罗　（唱）表哥道出真情话，顿叫香罗变泪人。今朝玉镯成了对，表哥！ 李上源　你，你果真是香罗！ 冯香罗　正是小妹。 李上源　表妹……　 冯香罗　表哥…… 【两人抱头 李、冯　（唱）两地相思爱更深。 【冯母回，见状大惊。李下意识地往门口走，被冯母拦住。 冯　母　啊！站住！你是什么人？ 冯香罗　母亲！ 李上源　舅妈在上，外甥这厢有礼了！（跪拜） 冯　母　嘻。我们外乡之人，此地那有什么外甥！ 李上源　舅妈，外甥乃是李上源啊！ 冯　母　李上源？！（辨认，搀扶）啊！真是我苦命的外甥…… 【冯母一把抱住，痛哭。 冯香罗　（扯冯母衣）母亲！…… 冯　母　唉，今天是喜从天降，应该高兴，应该高兴！ 李上源　舅妈，这些年你受苦了。 冯　母　苦尽甘来，外甥安在，香罗就算有福了。 冯香罗　母亲 冯　母　你们是亲上做亲，又是姑表，如今还避什么嫌疑啊！上源啊，这六年你一直在哪里呀？今天怎么又突然来到…… 【李正想解释，锣声四起。衙役内喊“皇上有旨，征召宫女，各位乡民，速来登记。如有违抗者，王法不容，杀无赦！” 冯　母　皇上又要选宫女了，你们赶早把婚事办了吧！（对李）你赶快回去收拾一下，速去速回。我和香罗煮些酒、烧点菜，家人好好团聚团聚。 李上源　那我去去就来。（急下） 冯　母　哈哈哈……啊，快随我进屋烧菜做饭。 冯香罗　是！ 冯　母　啊呀，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冯香罗　母亲！ 冯　母　傻丫头，都什么时候了，还害什么羞啊！ 【二人向室内走去。内喊“走！” 【衙役和县官突上。 冯　母　你们，是什么人？ 衙　役　瞎了你的狗眼，还不叩见县官老爷！ 冯　母　老爷。 县　官　冯氏母女听着！【冯母女惊恐地跪下。 县　官　皇上下旨，征召宫女，凡年轻未婚女子，尽在征召之列。如有违抗者，王法不容，杀无赦！ 冯香罗　（惊呼）母亲！ 县　官　老人家，恭喜你啦！（冯母、香罗茫然） 冯　母　老爷，老爷。我女儿是个不懂礼仪的粗俗女子，何德何能侍奉皇上，何况，小女已择夫婿，今日就要完婚，求老爷放过小女吧！ 县　官　嘿，胡说！（唱）谁不知，你女儿有貌又有才，琴棋书画样样精。谁不知，你母女逃难到此地，孤儿寡母门前清。说什么粗俗，道什么婚姻，分明是，编造谎言抗圣命！叫衙役，快动手 冯香罗　母亲！（唱）我宁死也不进宫廷！ 县　官　冯香罗！你可知违旨欺君，株连九族！ 冯　母　老爷，求求你饶了小女吧！ 县　官　嘿，念你女儿即将进宫，赦你无罪便了！快走！ 冯香罗　娘——　 冯　母　女儿—— 　　　　【两衙役拖香罗亮相，冯母抱着县官腿死死不放，县官抬起一脚，冯母倒地。香罗绝望的、声嘶力竭的喊叫着被拉下。少顷，音乐起，李手拿包裹兴匆匆的上。 李上源　舅妈！（不见回音，进门，觉得有异）表妹！（发现冯母）啊！舅妈？！舅妈！你醒醒，出了什么事啦？ 冯　母　上……上源，你，你，来迟了！ 李上源　舅妈，表妹呢？ 冯　母　她，她，她被人抢走了…… 李上源　啊！是被什么人抢走了？ 冯　母　是宫、宫、宫……（死去） 李上源　舅妈，舅妈…… 幕落 第二场　谋子 　　　　【半月后。 　　　　【辉煌的皇宫内。 　　　　【皇帝手拿着个布娃娃，呆坐在龙椅上。衣三福侍立在旁。宫女们在尽情的跳着舞，皇帝不胜其烦把宫女们赶了下去。打量着宫廷长吁短叹。 皇　帝　唉！金灿灿诺大皇城，孤伶伶皇宫内庭。（唱）都说皇帝是天子。天子苦痛谁知情。外戚专权家国乱，四十无子愁煞人。 尤止达　万岁，近日龙颜不悦，想必圣虑非常，如有要事需要微臣出力，臣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皇　帝　唉，尤爱卿！圣人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呀！（唱）寡人已近不惑年，石后无出万般愁，祖宗江山托何人，日思夜虑人消瘦。 尤止达　（唱）男尊女卑自古有，岂知君王怕皇后。三宫六院枉藏娇，求子问计没来由。有心直谏怕“犯上”，后党专横还需防杀头。万岁圣虑甚是，太子未立，黎民不安，不过这事么…… 皇　帝　怎样？ 　　　　【一小太监上。 尤止达　还当从长计议。 皇　帝　（不满地）唉！ 小太监　启奏万岁，御花园丹桂初放，奉娘娘之命，恭请圣驾前往赏玩。 尤止达　微臣告退。 皇　帝　爱卿且慢。（对小太监）回娘娘，孤有国事在身，改日奉陪。 小太监　是。（下） 皇　帝　尤爱卿，你得帮朕想个办法啊！ 尤止达　这……（四下张望了一下）皇上，适才娘娘请你御花园赏花，皇上却……万一娘娘知道皇上是和微臣…… 皇　帝　（气愤）尤止达，你……！到底谁是皇上？！ 尤止达　是。臣遵旨！ 皇　帝　走！你我东莱阁详议。 　　　　【皇帝下。四宫娥引路，石泓娇上，石昭令随上。 石泓娇　（唱）圣驾未降游兴少，御苑冷落我石泓娇。独掌昭阳十五年，石氏一门皆荣耀。叹只叹，观音不送子，皇位独缺亲根苗。妃嫔谁不争宠幸，皇上更是贪嘴的猫。管的牢不如施计巧，暗选民女代泓娇。深宫设下替身计，得太子何须用狸猫。皇上，皇上！ 　　　　【马妙良上。 马妙良　奴才马妙良参见娘娘千岁。 石泓娇　（对宫娥）你们退下。（宫娥下）马妙良，托你之事，办得如何了？ 马妙良　娘娘容禀！奴才在召来的宫女之中觅得一绝色女子，名叫冯香罗。据当地县官说，此女子不但长着一付宜男之相，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 石泓娇　你看得真？ 马妙良　看得真。 石泓娇　访得明？ 马妙良　访得明。 石泓娇　好！事不宜迟，速去办理。若是走漏半点消息，小心你的脑袋！ 马妙良　奴才只有一个脑袋，还要留着侍候娘娘呢。 石泓娇　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马妙良　谢娘娘。 　　　　【马妙良下。衣三福上。 衣三福　娘娘，万岁驾幸永和宫，命奴才宣召宫女彩娥前去侍候。 石泓娇　彩娥？！这个小贱人，几时迷上皇上啦？ 衣三福　奴才不知，奴才该死！ 石泓娇　身为一朝天子，当以龙体要紧，岂容妖人作祟！ 衣三福　娘娘息怒，娘娘的意思？ 石泓娇　难道还要本宫教你不成！ 衣三福　奴才知道该如何处置。（下） 石泓娇　嘿嘿，万岁爷呀！（唱）纵然你，偷鸡摸狗有门道。岂知我，降龙伏虎魔法高。莫怪泓娇多专横，膝下无子需防老。莫怪泓娇年华去，腹外也能生宝宝。叫声宫娥把住宫，看他见我怎开销。 　　　　【衣三福引皇帝上 皇　帝　哈哈哈……（唱）自古君爱娥眉好，无奈宫中妒火高。棋桌问计尤爱卿，为孤献上好绝招。避耳目，选多娇，先生太子后下诏。今日且作风流客！ 四宫　娥　娘娘恭候圣驾。 皇　帝　——为何偏遇石泓娇！ 石泓娇　臣妾见驾吾皇万岁！ 皇　帝　爱卿平身。 石泓娇　谢万岁。万岁今日为何如此高兴？ 皇　帝　呃，听说爱卿在此，故而高兴。 石泓娇　臣妾不敢，来呀！ 宫　娥　娘娘。 石泓娇　摆酒！ 宫　娥　是！（下） 石泓娇　万岁请！ 皇　帝　爱卿请！（唱）方传密谕选彩娥，半路杀出雌老虎。 石泓娇　（唱）岂知泓娇宫中坐，朝里朝外耳目多。 皇　帝　（唱）生不出太子偏吃醋。继位无人又奈何。 石泓娇　（唱）早已安排替身计，怎容偏妃超越我。 皇　帝　（唱）一朝权落他人手，皇帝也得怕老婆。 石泓娇　（唱）天子头上岂无天，今天要叫他吞苦果。 　　　　【四宫娥摆上酒宴。 石泓娇　万岁请。 皇　帝　请。 石泓娇　万岁，看你龙眉不展，好像有什么心事？ 皇　帝　呃，没有。没有。朕是在想，卿既来此，怎样才能使卿玩得更加欢畅。 石泓娇　噢！原来万岁还在用心与我。 皇　帝　正是，正是。 石泓娇　多蒙万岁关心。依妾身之见，不如召来乐工，为万岁操曲助兴。 皇　帝　卿意甚好。（对衣三福）传旨教坊。速派名手前来与娘娘操琴。 石泓娇　万岁，宫娥妃嫔中有的是筝琴高手，何必舍近求远！ 皇　帝　也好，也好。 石泓娇　衣三福！ 衣三福　娘娘。 石泓娇　宫中谁的琴艺高超啊？ 衣三福　回娘娘，宫中名手有彩云、彩霞、彩蝉、彩娥…… 石泓娇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彩娥，她弹的“高山流水”我最爱听。 皇　帝　好，既然娘娘喜欢，速去宣她前来。 衣三福　遵旨。（向内）彩娥来见！ 小太监　（捧琴上）回万岁、娘娘，宫女彩娥不幸身亡，难遵圣命。 　　　　【皇帝怔住，小太监呈上琴，衣三福接过。 石泓娇　（故作惊讶）啊！好端端的一个宫女，怎么突然死了呢？是自寻短见，还是另有缘故？宫中圣地，这个头不能开！昭令！ 石昭令　娘娘。 石泓娇　速去查明，严加追究！ 石昭令　是！（下） 石泓娇　万岁，你看彩娥死得多可惜，真叫人扫兴啊！ 皇　帝　（唱）忽报彩娥一命夭，又闻石后查根苗。死得奇，查得巧，真叫我，又心痛来又心焦。石后妖娆逞霸道，屈杀宫人知多少。今日里，彩娥突然又身亡，分明是杀鸡给猴瞧。我只说，宫女里选美目标小，有谁知，密谕却变成杀人刀。彩娥啊，爱你反而害了你，七弦琴，留下几多伤心调。口吞黄连苦难言，只怕石后今日醋劲高。嘿！天子总归是天子，看她今日怎开销。 　　　　【皇帝忿忿归坐，威严不动。 石泓娇　（唱）看万岁，一忽痛来一忽急，时气来一时脑。纵然你，偷鸡摸狗有门道。岂知我，降龙伏虎魔法高。但等昭令一声报，定叫皇上舒眉梢。 　　　　【石昭令上 石昭令　回娘娘，经查明宫女彩娥是投井自尽。 石泓娇　唉，万岁本还想重用呢。万岁，她虽自绝于上，但念她一片冰心，其情可谅，其志可嘉。虽属宫女，理当厚葬。 皇　帝　这是后宫之事，应该由你作主。 石泓娇　传我旨——（太监、宫女齐跪）厚葬彩娥，抚慰亲属。 衣三福　娘娘有旨，厚葬彩娥，抚慰亲属。 　　　　【娘娘靠近皇帝身边，皇帝下意识的惊慌地躲着，被娘娘一把拉过。 幕落 第三场 　　　　【数月后，傍晚【寝宫偏殿，设有台几，内通寝宫。 　　　　【马妙良引身背琵琶的李上源上。 马妙良　李乐师，请你在此稍后，待我去面奏皇上和皇后，听候圣裁。 李上源　遵命！唉！(唱)画栋雕梁皇家院，歌舞升平年复年。三丈五尺宫墙外，怨声载道难动天。表妹被劫数月来，京都衙门都跑遍告到县，县周旋，告到府，府卸肩。人命关天天不理，伸冤无门有谁怜?强颜应召进宫来，演习古曲悦龙颜，家破人亡一腔愤，哪有心思动管弦。 　　　　【冯香罗捧茶上。 冯香罗　(唱)中秋月圆人不圆，身陷禁宫心挂牵。不知表哥可知晓，不知母亲可安全?含悲忍泪任差遣，奉命侍候到殿前。 　　　　【两人见面，惊愕，杯盘落地。 李上源　表妹！ 冯香罗　表哥！ 李上源　我找得你好苦，原来你在这里！ 冯香罗　表哥，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呀？ 李上源　马公公宣我进宫，说万岁要听古曲。 冯香罗　马妙良？！表哥，你快走，这是禁宫，岂是你能来的地方！ 李上源　能够见到你，就是死，我也瞑目了。 冯香罗　表哥！（唱）香罗无辜遭厄运，天降皇命入火坑。一道宫墙天地隔，只怕今世难超生。堂上老母拜托你，小妹来世报你恩。 李上源　（唱）表妹呀，舅妈已上黄泉路。 冯香罗　啊，母亲——（唱）这都是，不孝女儿作孽深…… 李上源　表妹！（唱）如今是，只剩你我是亲人，你要擅自惜自身。莫道今生天地别，宫墙隔人难隔心，愚兄至死等着你，等着天子降龙恩。 冯香罗　（唱）表哥莫说痴情话，苦海超生有几人？自古是，青春年少进宫来，花发白骨出宫门。 李上源　（唱）白了头发了心，你我恨深爱更深。哪怕是，生时不能同罗帐，死后也要葬同坟。 冯香罗　表哥－－ 【冯扑到李的怀中，衣三福挥手，两小太监跟着冲进，将冯、李两人揪住。 衣三福　呔！你这个色胆包天的歹徒，竟敢到皇宫里戏辱宫女！ 冯香罗　公公，他是奉召进宫的，他没有罪，你开开恩，放了他吧！ 衣三福　嘿嘿，你倒说得轻松，他是钦犯，除了万岁爷谁敢免他的死罪！（对小太监）将他带下去送官究办！ 小太监　走！ 【两小太监押李下，将琵琶也带了下去。 冯香罗　表哥 衣三福　住口！你进宫半月多了，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要不是皇上、皇后喜欢你，只怕连你的小命也保不住了！（下） 冯香罗　天啊！这叫我如何是好呀…… 【马妙良捧宫装上。 马妙良　冯香罗，你这是怎么啦？ 冯香罗　（气愤地）你，你们做的好事！ 马妙良　本来就是件好事么！冯香罗，你一旦得宠，可不能忘了我马妙良啊！ 冯香罗　（一怔）什么？！ 马妙良　皇后命你换装，准备迎接圣驾！ 【马将宫装交冯，扬长而去。冯意识到了什么，抖开宫装，更为惊慌。再看里面的寝宫，她被吓坏了。 伴 唱　迎圣驾、迎圣驾、迎圣驾，红纱帐、红纱窗，根根红烛照眼花。 【百感交集的香罗，眼前出现一付付凶险的面孔。 石泓娇 “香罗，从今往后，你就作我的贴身宫女。好人儿，你长得很美！日后一旦有功于皇家，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衣三福 “要不是皇上、皇后喜欢你，哩，只怕连你的小命也保不住了！” 马妙良　“冯香罗，你一旦得宠，可不要忘记我马妙良啊！” 冯香罗　（唱）心已碎，手已麻，天旋地转宫宇斜。只道君王洁如神，哪知金殿也兴邪。谁羡那，龙床凤衣香气浓，谁爱这，凤冠霞帔一团花，谁羡那，山珍海味滋味好，谁贪这，玉宇金阶帝王家。来的清白去无暇，想起表哥情难舍……为我香罗连累他，地府怎见姑爹与姑妈！罢罢罢，香罗今把决心下，忍屈受辱宁死也要救出他。 　　　　【冯拿起宫装，上高台入寝宫换装，马妙良引皇帝上。 马妙良　圣驾到！ 皇　帝　（唱）石后暗选宫中女，代生太子代伴君。将计就计且应允，免得帝业断了根。几番欲见这女子面，石后总叫等一等。今日起驾后宫来，解朕馋，育太子，一事双成。 马妙良　冯香罗接驾！（无声）【马见无声，正去寝宫窥视，冯着大装而上，怒目相视。 冯香罗　私闯禁宫，意欲何为？ 马妙良　这！ 冯香罗　难道马公公你——也不懂得宫规么？ 马妙良　我…… 【冯负气走到一边，巍然坐定，皇帝与马妙良为之一惊。马欲发作，皇帝挥手示意，马退下。 皇　帝　（唱）十五年，坐龙庭，唯我独尊，面圣君，不跪拜，从无一人。见姑娘，颜如玉，六宫称魁，今日里，效风流，看她怎动静。 【鼓打二更，皇帝、香罗都不安。 皇　帝　二更了！啊，冯爱卿…… 冯香罗　万岁爷，奴婢乃是宫女！ 皇　帝　宫女？！哈哈……只要孤王一道旨意，就可册封你为贵妃！ 冯香罗　奴才不敢。 皇　帝　（一心取悦于冯）朕岂会失信于你。来来来，现有宝玉一块，今天就送给你做个信物吧！ 冯香罗　回禀万岁，奴才乃是有罪之人，无福伴君！ 皇　帝　卿有何罪？ 冯香罗　奴才不忠于皇后，不孝于父母，不仁不义于亲朋！ 皇　帝　这是从何说起？ 冯香罗　万岁，自从民女进宫，娘娘待我百样好。奴才发誓尽忠，日夜伺候不离身，今日未请安，未暖衣。岂非不忠负恩。 皇　帝　哎！不妨，不妨。留你在此，娘娘是知道的。 冯香罗　民女进宫半月，老母不幸归阴，生不养，死不葬，身负不孝大罪。 皇　帝　这也不难，等到封你的时候，追封你的母亲，也就是了。 冯香罗　民女自幼攀亲，收了彩礼受了聘，约好中秋成花烛，不别而行太绝情。 皇　帝　这算什么？我一纸诏书，可以解除一切婚约。宝贝人儿，你能有幸伴君，是你祖上有德啊！ 冯香罗　（唱）昏王位尊行不尊，依仗皇权乱人伦。拆人家，还说祖上积了德，占人妻，还说受害是有幸。强忍怒火再陈情，要救表哥一条命。万岁呀！民女表哥李上源，奉诏进宫来弹琴，兄妹偶然见了面，匆匆小叙别后情。谁知来了衣三福，无中生有加罪名。诬指表兄戏宫女，送交县司定死刑。三亲六眷人人有，皇帝也有草鞋亲。表哥与我通家好，表哥代我葬娘亲。恩未报，情难尽，无辜受害心不平。求万岁，施龙恩。（跪下）莫教我千载落骂名！ 皇　帝　这个（唱）听了这女子一番话，不由叫孤起疑心。石后说她孤儿寡母两个人，母已死，怎又冒出一表亲？莫不是，表哥是她未婚夫，偷进宫来会情人？假意应付宽她心，拖过今夜再调停。爱卿勿虑，天明朕就下手谕，免他一死，也就是了！喏喏喏，卿快收下，（递上宝玉）莫误良辰！ 冯香罗　（跪地不起，不接宝玉）万岁不赦李上源，民女宁死不从！ 皇　帝　难道你不知君命难违？ 冯香罗　皇上应知民心难移！ 皇　帝　难道你就不怕死？ 冯香罗　宁死不做无义人！ 皇　帝　（无可奈何）真是个倔强的女子！好好好，待朕与你写下诏书就是。 【皇帝挥笔写好诏书，将宝玉放在诏书上，讨好似地递给冯。 皇　帝　这下你总如愿了吧？爱卿，爱卿……（把冯抱起）嘿嘿…… 幕落 第四场　惊梦 　　　　【一年后。 　　　　【安坤宫 合　唱　春去秋来又一年，苦莲结子心不甜。慈母手中金丝线，针针扎下恨万千。 　　【合唱声中幕启，两宫女侍立，冯香罗在缝制太子的龙被 冯香罗　（唱）金丝线，银丝线。盘龙绣凤迎庆典。生儿育女是乐事，我生龙子愁更添。一年来，禁闭深宫看管严，华装欺身泪洗脸。强捉老鸦做了窠，同床异梦奈何天。如今是，生下孽子留下根，欲死更把娘心牵。情绵绵，恨绵绵，无颜再见表哥面，情绵绵啊恨绵绵，何日才能重见天。 　　　　【马妙良上。 马妙良　香罗！皇上、皇后来看望你了。 冯香罗　迎接万岁、皇后娘娘。 【石泓娇急忙搀扶香罗，分外亲热。 石泓娇　哎呀，你是月子里的人，何必这般多礼！ 皇　帝　是啊，保重身体要紧。皇儿呢？ 冯香罗　睡着了。 石泓娇　明天太子满月，皇上特下谕旨，要在玉明宫举行册立太子大典，满朝文武，各国使臣，都云集京师，前来贺喜。好妹妹啊，你给我们皇家立了功，也给我争了气！ 冯香罗　　．．．．．． 石泓娇　皇上，上次我劝你册封香罗妹妹为西宫，你为何迟迟不下诏书啊？ 皇　帝　（莫名其妙）啊？这…… 石泓娇　我知道又是那些老臣从中作梗。万岁！（唱）我为你分忧理宫务，精疲力尽还遭人妒。香罗不刁又不钻，为人谦和又大度。我是费尽心机寻帮手，挑来挑去挑香罗；你是思前虑后不决断，不念香罗人难做。 皇　帝　这…… 冯香罗　奴婢从无非分之想，请皇上皇后不必为我操心。 石泓娇　好妹妹，你如此大度，叫姐姐我愈发不安了。 皇　帝　（唱）她吃着荤腥念弥陀，不知卖的什么货？朝内外，只知皇后生太子，哪能知，尚有生母冯香罗。如今她，当面又把好人做，我只得，装着瞎驴去推磨。 　　　　【宫女们和冯香罗抱着太子上。 石泓娇　皇上，明日庆典，你打算封冯香罗什么身份？ 皇　帝　这…… 石泓娇　她的身份是乳娘！ 皇　帝　乳娘？！（冯香罗一怔） 石泓娇　为了皇家的体面，请皇上圣裁！ 　　　　【冯香罗犹如晴天霹雳，一阵昏迷，“啊”的一声跌倒在地。太子哭了，众人慌了，皇后急了。宫里乱了。抱太子的抱太子、拖香罗的拖香罗，前呼后拥将香罗与太子送进寝宫。 石泓娇　皇上！ 皇　帝　（无奈又烦躁地）起驾！ 　　　　【马妙良上。 马妙良　启奏娘娘，太子平安无事，香罗也苏醒了，请娘娘放心。 石泓娇　马妙良，你说香罗怎会突然昏倒的？ 马妙良　回娘娘，奴才适才也问过她了，她说从小受过惊吓，落下个…… 石泓娇　嘿！（唱）我看你，倒像患了昏迷症，谎言真情都分不清。分明是，听得身份是乳娘，贱人立刻脸发青。适才我，给她吃颗宽心丸，谁知她，真想到西宫做主人。 马妙良　娘娘闭宫一年，生下皇子朝尽知。何况明日大典就要册封太子，冯香罗只是一个宫女，她敢有什么想法，那是白日做梦！再说，就娘娘你在朝中的威严，连皇上都……谁敢为她鸣冤叫屈不成？ 石泓娇　糊涂！你好糊涂！ 马妙良　奴才无知，望娘娘训导。 石泓娇　（唱）贱人昏迷露野心。欲防后患要小心。留下太子亲娘在，我做了太后也担心。今日事，报了警，不除祸根我不放心。 马妙良　（一惊）娘娘的意思是 石泓娇　先把知情的宫女统统送到终南山的香云庵出家，派人严加看管，终身为尼。 马妙良　奴才遵命 石泓娇　再把她，秘密处死，以绝后患！ 马妙良　这个…… 石泓娇　怎么？ 马妙良　娘娘，奴才为娘娘办事，万死不辞！只是万岁一旦问起来…… 石泓娇　就说她产后暴病，一命归天！（马大惊）你说，皇上能容得了她？！ 马妙良　娘娘高见，娘娘高见。 石泓娇　夜长梦多，事不宜迟。今夜三更，我在后殿等你复旨！ 　　　　【石泓娇匆匆下，石昭令随下。 马妙良　（无可奈何地）冯香罗啊冯香罗！我挑了你又害了你，你可怨不得我啊！ 幕落 第五场　饮恨 　　　　【当日夜。 　　　　【冯香罗寝宫。 　　　　【昏暗的宫灯，照着在摇篮边的冯香罗，宫女们匆忙地来回走着。 合　唱　风凄凄，雨茫茫，森严禁宫倍凄惶。 冯香罗　（唱）身已败，名已裂，死活争个百世芳。一块宝玉是凭证，移花接木终不长。藏起仇，埋下恨，忍辱偷身当乳娘。（抱起太子）孩子啊，你不是龙种是孽种，为了你，多少尸骨不还乡。娘恨你呀娘疼你，荣辱都系在你身上。一滴奶水一滴血， 香　玉　香罗姐姐！我们都要走了，望姐姐自保重…… 冯香罗　（一跃而起）啊！你们到哪里去？ 香　玉　谁知道呢！娘娘有令，我们整理行装，立刻动身。 冯香罗　是不是皇上赐恩，放你们回家了？ 香　玉　哪有这样的好事！只怕是凶多吉少。你我姐妹再无相见日了。 冯香罗　这！这是为什么？ 香　玉　嘿嘿，为什么？为了他！（指熟睡的太子）姐姐，你好糊涂呀！当初选你进宫，就是要借你肚子生太子。如今太子尚要哺育，姐姐还不至有危险。而我们这些知情人不除，皇后娘娘哪能放心得下呢！ 冯香罗　太子？！ 香　玉　当初派我来侍候你，原是为了看管你。一年来，多蒙姐姐照看，大恩大德容小妹来世再报 　　　　【香玉跪拜，香罗一把扶起。 冯香罗　好妹妹…… 香　玉　姐姐，永——别了！（返身急下） 　　　　【香罗大惊。风声、雨声、哭声，交织成一曲凄凉悲愤的乐章。 冯香罗　（唱）一番话，听得我，浑身冰凉。想不到，石后她，蛇蝎心肠。原以为，我生太子，报仇有望，有谁知，香罗我，前途更渺茫。盼只盼，来日替娘伸冤枉 　　　　【马妙良像幽灵一般地潜入寝宫。冯香罗警觉，吓了一跳 冯香罗　谁？ 马妙良　是我。冯香罗啊，是马公公，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马妙良　娘娘看你今日发病，特地命我送来这壶药酒，给你祛寒惊。 冯香罗　（疑虑，应付）谢谢娘娘，谢谢公公。 　　　　【马接过托盘，置于台上。马走近桌边坐下，欲言又止 冯香罗　（唱）他深夜送酒到此地，神情恍惚费猜疑。莫非又查昏迷事。我还得，处处设防用心计。 冯香罗　马公公还有什么话要吩咐么？ 马妙良　我……唉！孩子啊！古语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非人力可强求的。我看你是个好人家女儿，心地又好，我……不能昧良心……冯香罗！你还蒙在鼓里。我，我……是奉了密旨，给你送来（揭开托盘上的盖巾）这一壶毒酒，七尺白绫！ 冯香罗　啊！（大惊失色，气愤填膺）娘娘啊娘娘！你的心为何如此狠毒！（突然一把抓住马）走！你带我去见皇上。我要当面问问皇上，我冯香罗作了什么孽？犯了什么罪？ 马妙良　香罗，你莫嚷！你不要再糊涂。老实告诉你吧，这也是皇上的旨意啊！ 冯香罗　啊！ 马妙良　冯香罗接旨！（冯愕然呆立，马继续地念）“冯氏香罗。自应选入宫，珍馐美食未能改其邪恶本性，不念皇恩之浩荡，欲害太子于襁褓，按律当凌迟处死，念其年幼，着赐令身死。钦此。” 　　　　【风雨大作，悲愤欲绝的冯香罗，突然发出狂笑，笑得安坤宫天昏地暗，笑得马妙良魂不附体。冯抓起白绫。 冯香罗　哈……哈……（唱）天苍苍，地茫茫，日月无光，皇权下，圣旨上，冤深恨长。宫殿前，挂什么，“正大光明”？官场里，做什么，道德文章！七尺绫，就是那，真龙天子，一壶酒，多像那，昭阳凤凰！制金科，订玉律，欺瞒天下，皇宫里，原是个，杀人屠场。我恨，恨，恨……恨不能，飞出宫，揭露欺诈！我怨，怨，怨……怨不能，化烈火，烧倒宫墙！我失去爱情失去娘，抛掉贞操失儿郎。为来为去为太子。岂能让他留世上。我死也要绝他皇家后，含恨忍痛将子伤！ 　　　　【香罗抱起熟睡的太子，猛的举起。马妙良吓坏了，一个箭步窜过去，死命托住冯香罗的手。 马妙良　你……你要干什么？ 　　　　【太子惊哭了，娇儿的哭声刺痛了香罗，母性的爱开始软化了她。 冯香罗　（唱）儿啼哭，娘心伤，罪孽岂在他身上。哇哇落地来人世，哪知晓，母受冤屈父荒唐。痛则痛，未闻姣儿唤娘声，娘的尸骨已落荒。愁则愁，儿在梦中娘已死，醒来何人喂奶浆。盼你早日成长大，替娘讨还血泪账。 　　　　【香罗放下太子，走上高台，整装后取过白绫缠于脖子上，将白绫甩给马。 冯香罗　就请下手吧！ 　　　　【马接过白绫，双手索索发抖，慢慢地往上收，上平台，看着冯香罗难于下手，下平台，发现酒，取过酒壶，走到冯的面前 马妙良　请姑娘上路吧！ 冯香罗　（接酒，恨饮，抛壶，欲扑向太子）儿呀…… 【冯酒性发作倒地。衣三福上。 衣三福　马公公，娘娘等你回话，你怎么这般慢？ 马妙良　（惊醒）完啦。 衣三福　（查看香罗）怎么不是勒死的？ 马妙良　唉！女人家死起来也是拖泥带水的，最后还是我强按脖子灌下了一壶药酒，总算了却。 衣三福　车子和门板都准备好了，我们就赶快送她出宫吧！ 　　　　【鼓打三更，两人一急。 衣三福　快！ 　　　　【两人抬起冯往里走下，灯光照着移动着的长长的白绫，渐收。 幕落 第六场　生离 　　　　【次日拂晓。 　　　　【缪高昌家。 　　　　【幕外。缪高昌手敲竹梆，肩挑货担上。先吆喝一声“葱姜麻油豆腐汤！” 缪高昌　（唱）敲竹梆，穿街坊，两个铜钿一碗豆腐汤，葱姜麻油味道好，吃到肚里暖洋洋。葱姜麻油豆腐汤。卖货郎，真心伤，起早贪黑两头忙。宫墙里厢鱼肉香，皇城脚下闹饥荒。闹饥荒，难卖汤，小小本钱快蚀光。皇上哪知百姓苦，嘿！他也休想吃到我格豆腐汤！沿宫墙，走匆忙，跨过石桥是鱼行。买卖人不忘老顾客，啊呀，我的妈呀！这……这胭脂河里……哪能会，漂来一位女红妆？！ 　　　　【缪撩起担子，回头就走，走至幕侧又停下来。 缪高昌　想我高昌，无儿无女，孤苦伶仃，也应该积点阴德。就是死的，我也不能看着一个姑娘抛尸野外，万一她还有口气，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啊！ 　　　　【拿定主意，将担子放进幕侧，走至一边，伸手一摸，惊喜地缩了回来。 缪高昌　真的还没有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待我且把她背回家去。（入内背香罗复上）嗨，今天格豆腐汤可要泡汤了！（下） 　　　　【幕启　缪高昌家。 　　　　【这是一间破旧的草屋，设简单台凳，里间设一土坑。缪高昌正在听冯香罗讲述身世。 缪高昌　这班皇家的奴才，真不是个东西！ 冯香罗　老伯，我是触犯宫规被处死的宫女，你救了我的命，赎不了我的罪。何况我又无家可归，你还是让我…… 缪高昌　（急拦住）孩子！快别胡思乱想了。什么宫规不宫规的。它管不着我们贫民百姓！（唱）老汉也是一个人，逃难京都做营生。买卖不大天天做，总能养活你一个人。你若不嫌我家穷，就屈尊给我当个闺女吧！不知姑娘肯不肯？ 冯香罗　（唱）绝路逢生又遇亲人，忍辱含冤且偷生。义父在上，请受女儿一拜！（香罗跪拜，缪即搀扶） 缪高昌　快起来，快起来！哈……我有女儿了，我有女儿了！ 冯香罗　（发现）琵琶！义父，你怎么会有这琵琶？ 缪高昌　噢，前天有位过路人，他说进城有事，带着不便，就放在这里了。 冯香罗　爹，来客是怎样一个人？ 缪高昌　是个游方和尚。 冯香罗　游方和尚？ 缪高昌　唉！说来也是和你一样的苦命人啊！没爹没娘。一个人在教坊里当乐师。去年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关了起来，原说要杀他，后来又放了他，不准他在京都露面。那日晚上，他在我家借宿一宵，第二天就逃出了京城。不知在哪里混了一年，昨天他突然登门，说是向我道谢来了！ 冯香罗　他，他真的做了和尚？ 缪高昌　哪里，他是为了遮人耳目，特意乔装改扮的。 冯香罗　他，是不是姓李？ 缪高昌　是啊！你认识他？ 冯香罗　（痛苦地否定）不，有个我要好的姐妹，曾经告诉我说她有个苦命的表哥，在教坊当乐师。 缪高昌　对呀！他就是为了寻访表妹，才冒险进京的。这下好了，我去把他找回来。 冯香罗　（叫住）爹！（痛苦地请求）有关他表妹的事，你可以转告他，但是你千万不能让他见到我…… 缪高昌　（似懂非懂）好，好。 　　　　【香罗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了巨大的悲痛，她摇摇欲倒，缪即扶她坐下 缪高昌　孩子！你的身体太虚弱了，爹给你弄点吃的东西来，你在家好好歇着。 　　　　【缪关上门下，香罗再也抑制不住了，她紧紧的抱起琵琶。 冯香罗　表哥……（唱）为什么呀为什么，老天这样折磨我？刚刚收起破碎的心，却又来了恩表哥。他一往情深爱着我，他百折不挠寻访我。他死里逃生为了我，他坚贞不渝等着我，将一把琵琶当着我，日夜相伴不忘我。表哥他，怎知我，已是香消玉殒的冯香罗。我哪有心思续旧好？我哪有脸面见表哥？玉镯虽在身有瑕，留它只为忆南柯。琵琶犹存心弦断，胸中只有长恨歌。相思泪，化成油，浇燃万丈复仇火。留下枯骨作干柴，待小妹，洗冤雪恨再会表哥。我不能让他为我误终身！更不能让他为了我再遭毒手！我，我，我要绝了他的幻想，让他立刻离开京城！ 　　　　【冯作出决定，从身上撕下一块白绫，毅然刺破手指，扶案书写血书……李上源上。 李上源　（唱）寻访偏遇大庆典，太子满月赐御宴，文武百官齐朝贺，皇城内外倍森严。师兄们应召入宫去，表妹的信息无半点。且回缪家再计议，大门紧闭，想必缪老伯尚未归来。我只好，遮人耳目避廊檐。 　　　　【李在门口坐下，冯写好血书。 冯香罗　表哥啊！小妹出于无奈，不知你能否谅解我的苦衷！ 李上源　表妹啊！愚兄手长莫及，不知你能否理解我的心情！ 冯香罗　望你不必痴情，早日另娶他人！ 李上源　望你擅自保重，迟早终能团圆！ 　　　　【缪高昌上。 缪高昌　啊！你来了 李上源　老伯，我等你多时了。 缪高昌　好，你在此等候，我有话对你说（进门关门）香罗，那位客人已经来了。 冯香罗　他来了！ 缪高昌　我叫他在门外等着哩。 冯香罗　（取出血书）爹，我这里有他表妹的血书，让他一看便知。 缪高昌　噢！（欲接） 冯香罗　你只说是别人带出来的，千万别提起女儿！ 缪高昌　我知道。（缪拿血书出房，开大门，对李）你请进来 李上源　（进门）不知老伯有何吩咐？ 缪高昌　今日，我做买卖路过坊口，有人偷偷塞我一块白绫，叫我转交给你，上面还写着字哩！ 李上源　血书？！（念）“上源仁兄”啊！是表妹写的！“天地茫茫，宇宙洪荒，恩爱伊人，天涯何方？托玉镯而思旧事，珠泪洗面凄凉凉。忆往昔，青梅竹马，桃花开时，溪水荡荡，莫奈何，天丧姻缘，捕妾进宫侍奉君王。妾只恨天网恢恢，恨不能苦泪哭倒宫墙！闻弦音，裂而奋飞，君宜远避他乡。皇城于君不利，速走切莫彷徨！今生香魂附君子。薄命寄黄粱！别矣靓，源君！愿来世再结鸳鸯！妹冯香罗泣血顿首绝命之前。妹冯香罗泣血顿首绝命之前！香妹 缪高昌　李相公！李相公…… 　　　　【香罗顾不得一切，从房中冲出，欲进不得，欲退不能…… 李上源　（唱）忽报表妹一命亡。（苏醒，冯退入）血书难诉遗恨长。万念俱灰心已死，从此不弹凤求凰。 　　　　【李一把扯断琴弦，口吐鲜血，缪急扶。 缪高昌　李相公……。（李昏厥）女儿，女儿——他，他不行了！ 冯香罗　表哥 缪高昌　你……你就是他的表妹？ 冯香罗　表哥…… 缪高昌　我去请郎中。（急下） 李上源　（悠悠醒来）香妹……你真是我的香妹？ 冯香罗　是。表哥，我是你的香妹！ 李上源　我终于把你找到了。 冯香罗　表哥！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我是迫不得已呀…… 李上源　香妹，什么都不要说了。你还活着就好…… 冯香罗　表哥！我是虽生……犹死呀！ 李上源　今天能见到你，愚兄是虽死……犹生……（气绝） 冯香罗　表哥——（唱）想不到，一封血书害兄长，老天不公欺善良。生时不能成双对，死后也要配鸳鸯。从此不弹伤心调，唱着儿歌拜花堂。 （似疯似傻地唱着儿歌，幕后帮唱渐加入。） （唱）“柳是绿，桃是红，点点落红付东风。一年一度春风过，花儿能有几日红？ 【黄叶纷飞中，幕徐徐而落。 根据小说《爱的葬礼》改编，2008年由常州市剧团首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