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八十一天》全剧
【剧情简介】
1645年明弘光年间，清兵入关后强令剃发易服，前任江阴典史阎应元临危受命，率民众坚守江阴。他联合落魄秀才章用、冲锋营首领季从孝、女兵首领黄美英等，抵御十万清兵围困。中秋夜，季从孝率拼死队袭营遭伏牺牲，城内还现内奸踪迹。
巡游守备邓元泌通敌，为保祖墓与富贵，杀害忠义父亲，设计诬陷章用。清军援军逼近时，阎应元为稳军心，无奈错杀章用。后阎应元说服有杀兄之仇的长江盗首顾三联手，又派妓女五娘联络外援。
众人以假降计探查敌营，五娘携炸药突袭，击毙清帅薛王，邓元泌也被斩杀。然阎母、阎妻已遭杀害，二十万清兵压境。城破后，黄美英宁死不屈，阎应元战至最后自刎，顾三随之殉节。清将贝勒博洛为江阴忠义折服，题“忠义之邦”，五娘则带着幸存孩童，延续江阴血脉。
第一场
季从孝 前任典史阎应元，胸有韬略善用兵。季从孝，受命砂山请典史，护送典史进江阴。有请阎典史！
阎应元 可恨崇祯误朝廷，满清早存亡我心。铁骑纵横江山碎，烧杀抢掠又奸淫。更可恨，强令剃发改衣冠，杀尽汉家留发人。江阴人，千年留得忠义在，抗暴守城临危境。阎应元，今日挽戈赴孤城，生死与共守江阴。
幕 内 等等！
季从孝 老夫人？！
阎应元 母亲！
阎 母 我儿！
阎应元 母亲还有什么吩咐？
阎 母 我儿！大明江山不改姓，大汉民族不容躏。满装异冠我不戴，汉家履服暖人身。愿效苏武忠贞志，不做李陵屈节人。喝娘一杯壮行酒，尽忠尽节不变心！
阎应元 谢母亲！
黄美英 表哥，表哥！
季从孝 美英？因何来此？
黄美英 你们前脚出城，后脚清兵就出了东门，奔杀而来，叫你们走祝塘，由祝塘义民保护阎典史南门进城。
季从孝 阎典史……
阎典史 多谢美英姑娘，多谢祝塘父老！母亲，夫人，你们多多保重！
阎 母 只管放心去吧！
阎应元 孩儿告辞！从孝兄弟，走！
众 走！
章 用 是谁？你给我站住！
二哨兵 章秀才，什么事？
章 用 没，没什么……
阎应元 章秀才，出什么事？
阎应元 喔，什么人？
章 用 没有看清。
阎应元 尔等好生巡查，不可疏忽。
阎应元 皓月当空分外明，剑戟无声四野静。江阴人，兵甲干戈度中秋，看似宁静不宁静。望城下，巍巍十六连环营，十万清兵围孤城。百次攻城如虎狼，损兵折将未得逞。血战两月城虽在，多少义兵尸横陈。如今弹尽粮又绝，薛王偏又恶计生。邓家松坟设大营，百亩松林掩重兵。围城打援把我困，炮打孤城待援军。城里还有内奸在，隐得秘来藏得深。若要外贼内奸一锅端，当务之急破薛营。来呀，传冲锋营拼死队！
季从孝 冲锋营拼死队听候吩咐！
阎应元 来呀！
阎应元 好兄弟，城里粮食、弹药全靠你们啦！
季从孝 典史放心。
阎应元 好！这江阴稻香村月饼，你们先尝。
众百姓 对对。快吃吧，还热的呢。
季从孝 不，父老乡亲，断粮以来，一直靠粥汤度日，你们吃吧！
众百姓 你们不和大家一样。今天你们出征，应当你们先吃。
季从孝 这样吧，待我们得胜回来，跟大家城头赏月好不好？
众百姓 这……
阎应元 如此也好，美英姑娘。酒！
阎应元 我先敬大家一杯！
季从孝 多谢，告辞！
阎应元 美英姑娘，告诉大家，城头赏月，迷惑清营。
黄美英 是。
五 娘 江阴好，好江阴，人杰地亦灵。春申季子传百代，人物冠古今。机头棉布胜鲛绡，河豚鲥鱼天下名。稻麦囤尖高，物产称丰盈。江阴好，好江阴，顶好是百姓。崇尚礼仪重纲常，忠义更有名。不畏强暴不受辱，不改衣冠不改姓。留发不留头，宁死不降清！
义兵甲 阎典史，拼死队回来啦！
众百姓 拼死队回来啦！拼死队回来啦！
阎应元 这是谁？
拼死队 从孝大哥他……
众百姓 从孝？从孝兄弟，从孝兄弟……
阎应元 因何如此？
拼死队 清兵早有埋伏，我们刚摸到松林边上，就全军覆没啦！典史，城里有奸细呀！
众百姓 奸细？
阎应元 ……
黄美英 表哥，表哥，表哥！
义兵甲 报大事不好！
阎应元 何事？
义兵甲 二十万清兵，救援薛王而来。
众 啊？！
阎应元 从何而来？
义兵甲 从杭州而来。
阎应元 何人统率？
义兵甲 贝勒博洛。
阎应元 现在到了何处？
义兵甲 快到无锡。
阎应元 到底把他牵来了，再探！
阎应元 先安葬义士，少息待命。
章 用 阎公，如何是好？
阎应元 章秀才！江阴虽小事非小，清兵果然入圈套。官军得以过钱塘，闽浙两广免杀烧。保得南方新朝廷，南方百姓避戈刀。大明皇业得延续，半壁江山续九庙，江阴人，风雨飘摇肩重任，生死决战已来到！
章 用 阎公之意……
阎应元 援兵到来之前，定要扫平薛王大营，夺他粮食钱财，缴他兵器弹药，充我守城之穷迫。只是扫平薛王大营，必毁邓家松林……
章 用 欲守江阴，先保北城，欲保北城，必扫薛营，必毁松林。只是邓家松坟乃邓府祖坟，只怕邓守备和邓老太爷……
阎应元 江阴人情世事你熟悉，依你之见……
章 用 我看……一要当心有人暗中作难，这二么，眼下城里兵丁无几，只怕难成……
阎应元 你看，邓家松坟背靠长江，清兵只顾攻我北城，沿江必无甚防备。如有一队人马，悄悄地从江面突然登岸杀他个出其不意……
章 用 四乡义民，皆遭杀尽，何人助我？再说邓府……
阎应元 章秀才，你与邓老太爷素有交往……
章 用 章用愿亲登邓府，哪怕三跪九叩，也要劝说邓老太爷。
阎应元 如若不允，我再登门。而助我袭击薛王大营者，唯有长江盗首顾三。
章 用 他跟你有杀兄之仇，他肯助你？
阎应元 想他未必全抹了天良，我亲自前去，你们好生防守，一旦事成，松林放火为号，便率领大家冲杀出去，南北夹击，定能奏效。
章 用 顾三从来杀人不眨眼，你去只怕……
阎应元 顾不得这许多了。
章 用 要请顾三，还有一人。
阎应元 你说五娘？
章 用 非他莫属。
阎应元 我也想过，不成。
章 用 因为她是妓女？
阎应元 不，眼下战事危危长江滔滔，怎叫一个妇道人家去冒此凶险？
章 用 五娘出城，比你方便，即便发现，也不会生疑。况五娘与顾三有生死之交，又熟知顾三行踪，再者，她虽为烟花女子，报国之心未必没有？
阎应元 如此，你先去邓府。
章 用 是
阎应元 美英姑娘，加紧巡游，严防内奸。告诉邓守备，请他速速回府。
黄美英 是。
邓元泌 不是冤家不碰头，险被章用天机漏。此人不除祸害大，等候回音到城楼。
黄美英 邓守备，我找你半天。
邓元泌 美英姑娘，什么事？
黄美英 要扫平薛王大营，你听说没有。
邓元泌 没有啊。怎样扫法？
黄美英 要扫薛营，你家松林、祖坟难免要毁。
邓元泌 什么？
黄美英 章秀才已去你府上，劝说邓老太爷，阎典史要你马上回去。
邓元泌 这……
黄美英 怎么？你也舍不得？
邓元泌 哪里话来，为了抗清守城，倾家荡产在所不惜，你难道不信？
黄美英 怎么不信，这是全城百姓都看见的。邓守备，你快点回去吧，这里有我呢！
邓元泌 嗯，我马上就去。
黄美英 啊，邓守备，你看！
邓元泌 怎么，薛王给章秀才的？
黄美英 想不到章用竟是内奸？
邓元泌 事情没有弄清，不要张扬，你快快交给阎典史，我先回府。
黄美英 这个臭秀才！
第二场
仆 人 老太爷到！
邓 父 列祖列宗啊！汉家纲常数千年，宗祠为重大如天。想不到，大明皇朝天数尽，丢了九庙还要灭祖先。人间尚有遗民在，大节难随九鼎陷。血洗城堞染义旗，江阴一城好对天。想不到，松林竟然掩杀机，祖墓变成阎王殿。老朽我，腐儒忧世无寸策，手不缚鸡已暮年，守城未尽寸心力，岂能够，为保祖墓助敌作内奸？列祖在天当体恤，大逆之罪愿担肩。
幕 内 章秀才到！
邓 父 请、请！
章 用 世伯大人，章用有礼了。
邓 父 请坐，贤侄呀！贤侄几番指点，老朽顿开茅塞，待祭奠之后，立即献出祖墓。
章 用 世伯，不愧是一代忠义师表，请受世侄代阎公一拜！
邓 父 不敢不敢。
章 用 世伯，阎公有告示一张，请贴大门之外。
邓 父 "邓氏宗族，毁墓保城，大忠大义，史册鲜见，众所敬仰，行人至此，下马落桥，一律叩首，特此昭示，阎应元。”啊，列位祖先，亦当足矣！
章 用 多谢世伯，章用军务在身，不敢久留。
邓 父 贤侄请便。
幕 内 少爷到！
邓 父 祭奠！
邓元泌 爹爹且慢。
邓 父 何事？
邓元泌 爹爹，章秀才适才来过。
邓 父 是啊，幸亏章贤侄苦口婆心，老夫才晓大义，舍松林，献祖墓，以尽忠义大节。
邓元泌 爹爹呀！我邓家，门第富贵宗脉延，洪福荫照赖祖先。今日若毁祖先墓，惊魂动魄祸难免。
邓 父 哎！薛营不破难解围，江阴破城在眼前，冤魂哀鬼难饶我，活在世上也无颜。
邓元泌 元泌拼杀在眼前，邓家抗清无愧颜。毁灭祖墓天难容，
邓 父 自古忠义难两全，有朝解甲兵戈息，厚仪高筑胜当年。
邓元泌 大明江山气数尽，江阴守城能几天？一旦墓毁城又破，岂非忠孝两不全？到那时，无情长江水东流，可怜你，空留遗恨在人间。
邓 父 纵然亡羊，亦当补牢。
邓元泌 补牢？皇上昏庸失败，文武屈膝投降，我们何苦为他们不惜身家性命？
邓 父 你想降清？
邓元泌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你说如何是好？
邓 父 你敢！
邓元泌 爹爹，降清虽损个人名节，百姓可免遭屠杀，道义上却是无愧的，孟子曰 “民为贵，君为轻”。一味愚忠，将是全城遭杀，爹爹想过没有？
邓 父 宁为玉碎，不图瓦全！
邓元泌 不，孩儿正当年华，我要施展才能的天地！
邓 父 你的天地是大明，不是满清！
邓元泌 只要能酬平生所愿，论什么大明满清？
邓 父 什么？你、你身为守备，食禄皇粮，竟这等无耻！
邓元泌 改朝换代，自古有之。
邓 父 你、你……快，快给我叫章秀才来！
邓元泌 快扶老爷进去歇息，站着做甚，滚，快滚！
邓元泌 哼，章用呀章用！岂能忘，当年考试暗作弊，被你当场来揭发。落了榜，挨家法，落了县衙混小差。如今清兵入了关，正好是，换个码头好得发。谁知他，典史面前诡计多，几番肃奸开杀戒。害得我，条条暗线被斩断，提心吊胆过日脚。更可恨，毁我松坟绝我路，要叫我，明朝无官清失爵。近日来，常有影子在身后，分明要对我把手下！这、这便如何是好呀？
叛 贼 少爷。
邓元泌 你？怎么现在才来？
叛 贼 不好进来呀？
邓元泌 可被人看见？
叛 贼 没有。
邓元泌 这就好，薛王爷如何吩咐？
叛 贼 大军将到，要你先乱城内，抢在大军到来之前，拿下江阴。
邓元泌 这……只怕不成。
叛 贼 你要知道，不这样，薛王不好向南京交账呀！
邓元泌 如何乱法？
邓元泌 先除章用，再缠住五娘，叫阎应元断了手臂，嗯，正合我意。
叛 贼 小人告辞。
邓元泌 小心了。
邓 父 站住，你给我站住，这个畜牲……
邓元泌 爹爹，什么事？
邓 父 叫那畜牲回来。
邓元泌 爹爹……
邓 父 你们好勾当……来呀，给我把那畜牲追回来！
邓元泌 不准去！
邓 父 追，替我追！
邓元泌 谁敢！
邓 父 追，快追！
邓 父 啊？！你杀，你杀给我追！
邓 父 啊，你、你、你……丧尽天良一畜牲，欺祖灭宗心忒狠。生子当如孙仲谋，你却好似犬与豚。人无廉耻法难治，城池未破先杀人！也罢，
邓元泌 啊，爹爹，爹爹，爹爹！大清皇朝啊，我邓元泌对你可一片忠心啊！
第三场
五 娘 月寂寂，夜茫茫，秋风更作十分凉。阎典史，佯攻西郊张声势，暗送五娘下长江。又派缙绅到薛营，暗布迷阵伪作降。典史他，不嫌我烟花弱女子，我甘愿，以身许国走一场。但愿此举得成功，江阴城固若金汤。
章 用 啊！五娘，今日分外漂亮。
五 娘 秀才取笑了。这么晚了，何劳你来？
章 用 给你送行。
五 娘 真亏了你。
章 用 五娘啊！顾三兄弟性刚犟，此去定要放肚量。
五 娘 从来正直动山鬼，为盗未曾失天良。况有秀才亲笔信，岂会见危不相帮？
章 用 八月江潮猛如虎，小舟如叶莫鲁莽。
五 娘 船上老大是高手，九死一生又何妨？
章 用 一日不见如三秋，何日接风迎五娘？
五 娘 秀才呀！五娘半生野花草，更似孤舟任斜横。也是造物深有意，世间唯你知五娘。秀才，只有在你面前，我才真正是个人！
章 用 五娘，我要娶你，要堂堂正正，明媒正娶！
五 娘 不，秀才，我只能在心里爱着你，直到死。决不能污了你的身子。
章 用 不不，五娘，你是个堂堂正正的人，我清楚。
五 娘 秀才！
章 用 五娘！
阎应元 章秀才，章秀才，五娘。你们看。
章 用 呀！霜风尘烟消粉黛，铁甲金戈掩裙衫。七尺男儿战犹激，金钗玉臂也列队。好一队，绣旗女将木兰兵，又为江阴添壮威。
女 兵 为保五娘度风波，身喂鱼鳗亦无悔。
五 娘 典史，众位，请受一拜。
众 不敢！
阎应元 快快请起！
五 娘 告辞了！
黄美英 来呀！给我拿下叛贼！
阎应元 这是为何？
黄美英 启禀阎典史，大胆章用，阻挠毁墓，妄图降清，逼死邓老太爷……
阎应元 什么？邓老太爷他……
黄美英 被他恶言威逼，刎颈而死了？
章 用 什么？
阎应元 与章秀才有何干系？
黄美英 有薛王给他箭书一封，典史请看！
阎应元 章秀才，果有此事？
章 用 决无此事！
阎应元 喔？！
黄美英 人证物证俱在，不是叛城降清，又是什么？
章 用 美英姑娘，怎么血口喷人呀？
黄美英 血口喷人？你平日放浪没收罗，五毒就差一个赌。烟花楼里度日月，三教九流是朋友。劣性难改竟谋降，罪证如山当严究。
义兵甲 对，杀了他！
众 杀了他，杀了他！
阎应元 这……
邓元泌 阎公，可怜家父……
阎应元 我已知晓！
邓元泌 章用兄，你我无怨无仇，平素与家父甚有交往，因何下此毒手呀？
章 用 这！这是天大冤枉！
幕 内 阎典史！
阎应元 你们不是西门的吗？因何到此？
义兵们 不杀叛贼，民心难平！
阎应元 众位兄弟，待我查明，定当严处，你们速回西门听命，攻打西郊……
众义兵 不杀叛奸，攻打也是枉然。
阎应元 邓守备，美英姑娘，严防清兵乘虚而入，不得有误！
阎应元、章 用 霎时间，惊天裂地逆风生，好一似，卷起万丈浪滚滚。
阎应元 往日都赞秀才好，今朝因何杀书生？
章 用 箭书怎会暗送我？邓府是谁杀老人？
阎应元 章用若是暗通敌，平时未有半点痕。
章 用 随你抗清到如今，料定迟早祸加身。征钱粮，集兵丁，肃内奸，杀内应，献计谋，商兵术，多少回树敌得罪人。出头橼子总先烂，想必是，公报私仇泄怨恨。
阎应元 这……
义 兵 报清兵援军已到无锡！
阎应元 尔等速回西门，违者格杀不赦。
众义兵 不杀叛奸，我等愿死。
阎应元 大军压境起兵谏，民心激愤要杀人。有道是，不到翻船不跳河，只怕是，背后藏有砍舵人。秀才不是奸刁辈，我怎能，钢刀枉斩无辜人。今若不把秀才杀，民心难平只怕误江阴。
众义兵 阎典史！
阎应元 这……
章 用 阎公！小小江阴一条绳，好容易，牵住牛鼻到江阴。多守一天好一天，聚起人心最要紧。章用是非且搁置，留待后人去论评。阎公要想大局呀！
阎应元 这、这、这……也罢！先杀秀才凝众志，再作铺排拿奸佞。章秀才，应元委屈你了！
章 用 阎公此言，章用心满意足了，快快请起。
阎应元 来呀！
众义兵 杀叛贼了，杀叛贼了！
五 娘 秀才，秀才！可怜你，黑大冤枉罩在身，跳进长江难洗清。可怜你，一生坚白总遭嫌，苍天不容磊落人。可怜你，守城抗清心耿耿，意欲补天天也昏。忠良反成刀下鬼，忠义城里也混沌。抗清刀杀抗清人，忠义城屈忠义魂。阎典史，你看看，你们也看看秀才母子，献尽家财，糠菜度日，这两个月饼，儿子要给母亲吃，母亲要给儿子吃，月饼霉了，母亲饿死了，秀才哭着叫我和瑞香悄悄收殓了他母亲，灵前供上了这两个月饼……阎应元你，你，你……你忠在哪里义又在何方？黑白是非竟不分。只害得年少忠良空惨切，人间该有几多恨？罢罢罢，我与他，此生不配同罗帐！借你青锋葬一坟。
阎应元 快快扶下去，好生侍候。
阿 二 阎典史，阎典史。
阎应元 何事？
阿 二 顾三进城来啦！
阎应元 真的？
阿 二 请还请不到呢。
阎应元 阿二。你听我说……
第四场
五 娘 秋风萧瑟秋雨细，长明灯前人凄凄。五娘我，醉笑客群都是假，此心唯将秀才系。可怜月老不牵线，老天偏叫我到烟花地。只盼望，冷落之人两相守，想不到，着意一场又别离。可怜我，灵堂不敢供牌位，欲祭不能情不依。屈鬼尸骨犹未寒，岂能为他卖力气？
五 娘 谁？
顾 三 我！半生飘泊一浮萍，江里浪里任我行。莫道天生强盗坯，冒死报仇把城进。章秀才，顾三来迟了！
五 娘 顾三兄弟！
顾 三 五娘，我全知道啦，可恨阎应元，杀兄之仇未报，又杀了秀才……我非杀了他不可！
五 娘 兄弟，怎样报法！
顾 三 先送你出城，再跟阎应元算账！
五 娘 什么，要我出城？
顾 三 五娘！阎应元，能有几天再蹦跳，接你出城避兵刀。
五 娘 我不是，三贞九烈贤达妇，也不是，千金小姐闺中姣。烟花女子低贱辈，报仇何惜命一条。
顾 三 不不不。当年我和大哥进城劫富，大哥被阎应元一箭穿胸而死。要不是你仗义相救，顾三我也早就死在他的手中了。五娘呀！你虽身落烟花地，江湖都说你心迹好。不似那，雪白烟囱肚里黑，笑里藏奸袖藏刀。好人应当常在世，千万听我这一遭。
五 娘 不，秀才之怨，我要亲自为他伸，秀才之仇，我要亲手相报！
顾 三 嗨，五娘！岂不知，四月扬州破了城，六十万人头好比割韭蒿。苏州六月反剃发，几万百姓血染刀。更可怜，嘉定城，屠城三次才封刀。血流人地红三尺，河里尸体堵航道。鞑子尤恨江阴城，一旦城破岂肯饶？女流莫谈报仇事，秀才之仇由我报！
五 娘 不！
顾 三 难道死了一个还不够吗？五娘，兄弟求你了！
五 娘 兄弟……
幕 内 “五娘”！
五 娘 不好，阎应元来了。
顾 三 来得好！
顾 三 阎应元！
阎应元 顾三？你是来报杀兄之仇的？
顾 三 不，两条人命！
阎应元 嗯，有仇不报非丈夫。不过，今天恐怕不是时候。
顾 三 天赐良机，正是时候。
阎应元 我看，应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顾 三 好个阎应元！
五 娘 兄弟……
顾 三 你走开！
阎应元 五娘你走开。
阎应元 今天果真要报仇，得让我把话说完。
顾 三 讲！
阎应元 君子报仇，理所当然。可是，如今我大汉民族，受尽蹂躏，父老乡亲尸横成山，血流成河，你这江湖上一条好汉，却为何不报此仇？
顾 三 哼……
阎应元 江阴全城，官家富豪，贫民百姓，男女老幼，就是平日被视下贱小人，也个个忠义守城，人人至死不降，你这称王称霸的长江首领，可做了些什么？
顾 三 这……
阎应元 全城老少正处生死关头，你却斤斤计较于往日的恩恩怨怨，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还算得上堂堂七尺男儿，配得上忠义两字的江阴人吗？
顾 三 这……
阎应元 为了南方百姓迟一天遭难，多点辰光作好应变，为了我大汉民族的气节，我将和全城百姓守到最后时刻，你今天杀了我，清兵明天就会进城，屠杀百姓，你这究竟是报的哪家的仇呀！
顾 三 这个……
阎应元 你说、你讲、你杀呀！你杀了我阎应元，清兵进城，说不定可以得到一顶玛瑙顶带。
顾 三 这个……
阎应元 再说章秀才，是我阎应元枉杀了他……
五 娘 既然你知道他冤，可为何偏要杀他呀？
阎应元 问得好，五娘，我且问你！为什么，中秋夜袭薛王营，早有埋伏在松林？为什么，城外箭书发秀才，城内邓府死老人？秀才他，守城参谋都敬仰，为什么，偏要逼杀有功人？为什么，大军压境起兵谏？为什么，偏又逢你长江行？为什么，薛王尽知城内事？
五 娘 城内真有送信人？是谁？
阎应元 目前尚不清楚。
五 娘 这个……
义兵乙 阎典史，阎典史派到薛王大营去的人回来了。
阎应元 怎样？
义兵乙 不出阎公所料，薛王果然信以为真。只要开城迎降，答应不咎既往。
阎应元 让他们好生歇息。
义兵乙 是。
阎应元 唔，薛王他急于向南京交差。不过，薛王并非草莽之辈，大意不得。
顾 三 什么，你们也要开门迎降啦？
五 娘 难道这城白守了？难道秀才他，他白死了？你们就这样罢休了？
阎应元 五娘！阎应元，只知抗清失了算，肃奸未尽酿冤案。断送秀才好首级，羞愧涕泪流不断。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几番肃奸奸更奸，更加深藏更阴暗。欲守城池必先扫薛营，要扫薛营犹先防暗算。欲知城内奸何在？唯有狼窝把真情探。
五 娘 如此说来，你想……
阎应元 假迎降，探奸情！
五娘等 假迎降，探奸情……
黄美英 阎典史……阎、典、史……
阎应元 出了何事？
黄美英 阎典史！
阎应元 倒底出了何事，快点讲么！
黄美英 清兵到了砂山。
阎应元 砂山怎样？
五 娘 砂山怎样？你快说呀，快说呀！
黄美英 清兵逼夫人和老夫人进城劝降不从，被抓进薛王大营里去啦！
五娘等 啊？！
阎应元 ……
五 娘 阎典史，江阴害了你啦！阎典公！为江阴，抛舍仕途好前程，为江阴，连累老小一家人。江阴一城忠义魂，你是江阴魂中魂。江阴人，如今屈指好对天，江阴人，永世不忘阎家恩。请受五娘深深拜，原谅无知鲁莽人。
众 阎典史！
阎应元 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五 娘 兄弟！你若是我好兄弟，速速救出阎家人。私人恩怨一笔勾，若不然，当即断了姐弟情！
顾 三 不不不，五娘、阎典史！此一去，烧了盗船绝邪念，救不出他们不为人！
阎应元 好兄弟！当以守城大事为重。先毁薛营，再守北城！
顾 三 顾三遵命！
阎应元 顾三兄弟，应元把这北城交给你了！
顾 三 顾三从命！
顾 三 顾三在，北城在！
阎应元 如此，城北交给你了。
五 娘 阎典史，你去何处？
阎应元 薛王大营。
五 娘 不，江阴不能没有你，我去。
阎应元 五娘，你一个妇道人家……
五 娘 别担心，我自有办法。
阎应元 五娘、五娘
第五场
薛 王 打北京，下南京，所向披靡处处顺大清。阻挡我，十万貔貅十万兵。七十余天攻不克，亲王、将帅丧亡尽。牵制大军下东南，折我士气挫军心。到如今，孤城巍巍依然立，却似那，霜戈铁马帝王兵。破城更比登天难，难有颜面复南京。阎应元，千古难得奇才将，若归顺，定能统兵助大清。喜只喜，穷途末路生降意，功成一旦在而今。归降须防有内诈，切莫大意失戒心。江阴归顺非容易，也不能，任意鲁莽动刀兵。
众 将 是。
兵 弁 报，江阴百姓，打着降旗，抬着银两求降来啦。领头的是个美貌女子。
众 将 好哇，哈哈哈……
薛 王 放肆！那阎应元呢？
兵 弁 没有来。
薛 王 ……请！
五 娘 江阴百姓，叩见王爷殿下。
薛 王 你是何人？
五 娘 贱女五娘。
薛 王 你就是五娘？
五 娘 贱女正是。江阴百姓命我献上区区薄礼，叩求王爷不杀之恩。来呀！
薛 王 唔，这是什么？
五 娘 此乃银销。打开，给王爷看看。
瑞 香 王爷请看！
薛 王 唔好。尔等一一看来。
众 将 是。
五 娘 殿下，此乃江阴名产杜康黑酒，来呀，侍候敬酒。
众 将 唔，好酒，好酒！
薛 王 ……
五 娘 薛王爷文经武纬、威震东南、五娘代江阴百姓恭候王爷，早日进城，来呀！
薛 王 哈哈哈……
五 娘 薛王爷请！
薛 王 不，我且问你，阎应元，因何不来？
五 娘 他们在准备迎接王爷进城。
薛 王 昨日来此议和之人因何不来？
五 娘 这……他们也在恭候王爷进城呀！
薛 王 大胆刁妇，求降是假，分明为章用报仇而来，来呀
薛 王 统统拿了！
薛 王 说！
众兵弁 说！
兵弁甲 报王爷！
薛 王 何事？
兵弁甲 阎应元他，他来啦！
薛 王 喔？邓守备有消息没有？
兵弁甲 没有。
薛 王 咦？把他们押下去，好生看管。
阎应元 且慢！
薛 王 啊，阎典史光临，恕未远迎，多多见谅。
阎应元 不必客气。嘹！列绮堆罗开大筵，悬灯结彩薛王营。
薛 王 不成敬意迎典史，专为阎家团聚情。来呀，请老夫人……
阎应元 等等，殿下！五娘代我迎殿下，莫非有，不规之举犯律刑？
薛 王 这，不不不……
五 娘 哼！典史呀！未见典史来大营，疑我有诈遭索捆。想不到，堂堂统兵清王爷，心眼也是砂药瓶。
薛 王 这个……哎，阎典史也是带兵之人么……兵家慎思方无过，典史一到扫疑云。
阎应元 哈哈哈……殿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么，殿下未免过虑了。应元不是还有母妻抵押在此吗？
薛 王 不敢，有请夫人老夫人，尔等退下。
阎应元 孩儿叩见母亲。
阎 母 我儿！
阎 妻 夫君！
阎应元 夫人！母亲、夫人请坐，害你们受苦了。
阎 母 没有，看在你的面上，这位王爷待得我们不错。
阎应元 是啊是啊，薛王殿下是通情达理之人。
阎 母 所以你要开城降清？
阎应元 母亲，如今弘光皇帝被俘，江南已平，区区江阴弹丸之地，已挽救不了大明江山。
阎 母 什么？你给我听着 清兵入关实残暴，辱我汉家天难饶。剃发易服更可恨，老娘岂肯从胡妖！
薛 王 老夫人息怒、老夫人息怒！江阴百姓不剃发，清兵进城先封刀。一年税赋可免除，老夫人请看！对待江阴堪称好。
阎 妻 哼！夫君三思！要你开城百般好，当心过河便拆桥。多少清兵死城下，此仇岂会不图报？
薛 王 夫人，此言差矣！阎典史，难得江南奇才将，定能辅佐大清朝。南京意欲委重任，厚享爵禄我担保。
阎应元 只要百姓不受苦，生死荣辱不计较。
阎 母 如此说来，你降清已定。
阎应元 母亲，大势所趋呀！
阎 母 呸！汉家礼仪几千年，忠义两字是家教。想不到，临危怕死图苟安，认贼作父脸不烧。江阴义民尸成山，城下碧血染草梢。到头来，依旧开城作降民，你不怕，屈鬼呼怨活人笑，
阎应元 不是孩儿图苟安，只为百姓免屠刀。
阎 母 这个……
阎应元 待等江阴干戈息，孩儿我，解甲归田便告老。
薛 王 阎典史，且请高堂、尊夫人内室歇息。
阎应元 也好，母亲、夫人……
薛 王 阎典史，南京委任，不日即下，决非戏言。况且我进城之后，图治江阴，非阎典史莫属啊！
阎应元 不，殿下，我正为此事才来大营，江阴人选，务请殿下另作铺排，应元主意已定，望勿强求。至于家母一时思想不开，出言不妥，多多见谅。
薛 王 岂敢岂敢。唯江阴之职，实无适当之人……
阎应元 殿下果真没有，应元荐举一人如何？
薛 王 请讲、请讲。
阎应元 守备邓元泌如何？
薛 王 邓元泌？
阎应元 对，江阴之职，唯邓元泌。
薛 王 当真能当此任？
阎应元 多年守备，能干有力，克尽职责，且通于官衙关节，只是生不逢时啊！
薛 王 当真？
阎应元 殿下不信？
薛 王 待我想想。
阎应元 哈哈哈……
薛 王 典史笑我？
阎应元 殿下不要瞒我了。应元早有觉察。
薛 王 怎讲。
阎应元 殿下与他，暗里联络至今。
薛 王 何以为证？
阎应元 不必证明，只要想想，中秋之夜，殿下早有埋伏，暗箭发信，引起兵谏、逼斩秀才这桩桩件件……
薛 王 典史三番五次，城内肃奸，因何留他不杀？
阎应元 唉，不瞒你说，越到后来，应元越加清楚。大明气数已尽，大清江山无疑，江阴孤城，朝夕之事。应元告老还乡之愿早定，江阴局面，唯有邓元泌，我倘杀他，也对不起江阴父老呀！
薛 王 这……阎应元，番番话，似真似假，
阎应元 要叫他，入迷阵，心猿意马。
薛 王 左不是，右不是，乱了枪法。
阎应元 冒生死，我定要，狼嘴拔牙。
薛 王 盼只盼，大军一到万事轻，
阎应元 决不能，坐等大军到城下。
薛 王 也罢！三条性命掌中握，怕什么真来怕什么假？
阎应元 殿下因何迟疑不决，莫非我说的不对。
薛 王 不。典史果然不凡。既然如此，江阴之职，便邓元泌担当。
阎应元 好！
兵 弁 报邓守备求见！
阎应元 喔？！
薛 王 快快请！
邓元泌 阎应元？啊呀王爷殿下，中计了！
薛 王 此话怎讲？
邓元泌 他、他、他……他是来假投降的！
薛 王 什么？
邓元泌 启禀王爷。他们想在大军到来之前，扫平你薛王大营呀！
薛 王 当真？
邓元泌 若有半句假话，愿受王爷碎尸万段，王爷万万不能上当呀！
薛 王 什么？
阎应元 哈哈哈……
薛 王 阎应元，你好大胆子！来呀，统统拿了！
阎应元 谁敢上来！
五 娘 你们看，这是什么？
某 将 啊，是炸药，快放下快放下。
五 娘 阎典史，你走开。
阎应元 不，五娘，你走开。
五 娘 不，我跟薛王、邓守备有话要说，你走开。
薛 王 阎典史请、请。
薛 王 五娘请讲！
五 娘 就讲，这就讲！
顾 三 五娘、五娘……
黄美英 五娘、五娘……
顾 三 快去找阎典史！
黄美英 是。
顾 三 五娘、五娘！
阎应元 五娘、五娘！
五 娘 阎典史！
阎应元 怎么样？
五 娘 不要紧。
黄美英 阎典史！
邓元泌 阎典史救命呀！
阎应元 推下去斩了！
阎应元 君王酒色失乾坤，权贵皆作另栖人。许多功名成何用，几度勋爵亦虚名。只道是，山河变色民困乏，只剩孤臣泪沾襟。看眼前，烟花女子巾帼胆，世间闲客不闲行。掠户劫舍强徒辈，义重天高不辱情。休道这，三教九流是贱民，应元今方真识人。
黄美英 阎典史、阎典史！
阎应元 何事？
黄美英 夫人、老夫人都……
顾 三 你说什么？
黄美英 夫人、老夫人都、都被清兵杀害啦！
顾 三 阎典史！
义兵丙 报廿万清兵已到青阳！
阎应元 告诉大家，火速进城！
义兵丙 是。
第六场
黄美英 你们快走！
黄美英 你们这些强盗！
清头目 哈哈哈……
黄美英 畜牲！
清头目 绑、绑，给我绑了！
黄美英 畜牲，杀吧，你们杀吧！
清头目 嘿嘿，杀？没那么便宜，把她的衣服扒了！
清头目 闪开！我让你……
清头目 箭、箭……
清头目 混蛋！谁叫你们让他死的？走！
福 宝 奶奶，奶奶！奶奶！
五 娘 福宝！
福 宝 五娘姑姑。
五 娘 阎典史！
阎应元 快跑！
五 娘 可你……
阎应元 休要管我。
五 娘 不。
阎应元 五娘，江阴后代不能杀光，拜托你了。
五 娘 阎典史，美英姑娘她……
阎应元 美英，美，姑娘！
阎应元 快，记住，一定要让他们活下去！
五 娘 哎！
阎应元 好兄弟，我来抵挡，你们快走。
卫 侍 不，我等同典史共生死。
阎应元 你们还年轻。
卫 侍 不。
阎应元 快走。
卫 侍 典史！
阎应元 滚，给我滚！
卫 侍 典史，你就成全了我们吧！
阎应元 好兄弟！
卫 侍 典史！
幕 内 住手！
贝 勒 啊，阎典史乃少有人才，贝勒钦佩。
阎应元 哈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听着 你破得了江阴城，难道能服江阴人的心吗？
贝 勒 你、你、你……啊，阎应元、江阴人……
贝 勒 可怕的阎应元，可怕的江阴人……
幕 内 阎典史！
清 兵 杀！
贝 勒 混蛋！你是何人？
顾 三 三百年来养士朝，为何文武降又逃？忠义江阴皆尽节，羞存强盗命一条！
顾 三 阎典史，顾三随你来了！
贝 勒 传令封刀！
清 兵 咋！传命封刀！
贝 勒 笔墨来！抬下来，不得无理！
清 兵 快抬、快抬。
合 唱 剩岗残骸满疆场，百战孤城未肯降。寄语活人休掩鼻，活人哪有死人香？
1645年明弘光年间，清兵入关后强令剃发易服，前任江阴典史阎应元临危受命，率民众坚守江阴。他联合落魄秀才章用、冲锋营首领季从孝、女兵首领黄美英等，抵御十万清兵围困。中秋夜，季从孝率拼死队袭营遭伏牺牲，城内还现内奸踪迹。
巡游守备邓元泌通敌，为保祖墓与富贵，杀害忠义父亲，设计诬陷章用。清军援军逼近时，阎应元为稳军心，无奈错杀章用。后阎应元说服有杀兄之仇的长江盗首顾三联手，又派妓女五娘联络外援。
众人以假降计探查敌营，五娘携炸药突袭，击毙清帅薛王，邓元泌也被斩杀。然阎母、阎妻已遭杀害，二十万清兵压境。城破后，黄美英宁死不屈，阎应元战至最后自刎，顾三随之殉节。清将贝勒博洛为江阴忠义折服，题“忠义之邦”，五娘则带着幸存孩童，延续江阴血脉。
第一场
季从孝 前任典史阎应元，胸有韬略善用兵。季从孝，受命砂山请典史，护送典史进江阴。有请阎典史！
阎应元 可恨崇祯误朝廷，满清早存亡我心。铁骑纵横江山碎，烧杀抢掠又奸淫。更可恨，强令剃发改衣冠，杀尽汉家留发人。江阴人，千年留得忠义在，抗暴守城临危境。阎应元，今日挽戈赴孤城，生死与共守江阴。
幕 内 等等！
季从孝 老夫人？！
阎应元 母亲！
阎 母 我儿！
阎应元 母亲还有什么吩咐？
阎 母 我儿！大明江山不改姓，大汉民族不容躏。满装异冠我不戴，汉家履服暖人身。愿效苏武忠贞志，不做李陵屈节人。喝娘一杯壮行酒，尽忠尽节不变心！
阎应元 谢母亲！
黄美英 表哥，表哥！
季从孝 美英？因何来此？
黄美英 你们前脚出城，后脚清兵就出了东门，奔杀而来，叫你们走祝塘，由祝塘义民保护阎典史南门进城。
季从孝 阎典史……
阎典史 多谢美英姑娘，多谢祝塘父老！母亲，夫人，你们多多保重！
阎 母 只管放心去吧！
阎应元 孩儿告辞！从孝兄弟，走！
众 走！
章 用 是谁？你给我站住！
二哨兵 章秀才，什么事？
章 用 没，没什么……
阎应元 章秀才，出什么事？
阎应元 喔，什么人？
章 用 没有看清。
阎应元 尔等好生巡查，不可疏忽。
阎应元 皓月当空分外明，剑戟无声四野静。江阴人，兵甲干戈度中秋，看似宁静不宁静。望城下，巍巍十六连环营，十万清兵围孤城。百次攻城如虎狼，损兵折将未得逞。血战两月城虽在，多少义兵尸横陈。如今弹尽粮又绝，薛王偏又恶计生。邓家松坟设大营，百亩松林掩重兵。围城打援把我困，炮打孤城待援军。城里还有内奸在，隐得秘来藏得深。若要外贼内奸一锅端，当务之急破薛营。来呀，传冲锋营拼死队！
季从孝 冲锋营拼死队听候吩咐！
阎应元 来呀！
阎应元 好兄弟，城里粮食、弹药全靠你们啦！
季从孝 典史放心。
阎应元 好！这江阴稻香村月饼，你们先尝。
众百姓 对对。快吃吧，还热的呢。
季从孝 不，父老乡亲，断粮以来，一直靠粥汤度日，你们吃吧！
众百姓 你们不和大家一样。今天你们出征，应当你们先吃。
季从孝 这样吧，待我们得胜回来，跟大家城头赏月好不好？
众百姓 这……
阎应元 如此也好，美英姑娘。酒！
阎应元 我先敬大家一杯！
季从孝 多谢，告辞！
阎应元 美英姑娘，告诉大家，城头赏月，迷惑清营。
黄美英 是。
五 娘 江阴好，好江阴，人杰地亦灵。春申季子传百代，人物冠古今。机头棉布胜鲛绡，河豚鲥鱼天下名。稻麦囤尖高，物产称丰盈。江阴好，好江阴，顶好是百姓。崇尚礼仪重纲常，忠义更有名。不畏强暴不受辱，不改衣冠不改姓。留发不留头，宁死不降清！
义兵甲 阎典史，拼死队回来啦！
众百姓 拼死队回来啦！拼死队回来啦！
阎应元 这是谁？
拼死队 从孝大哥他……
众百姓 从孝？从孝兄弟，从孝兄弟……
阎应元 因何如此？
拼死队 清兵早有埋伏，我们刚摸到松林边上，就全军覆没啦！典史，城里有奸细呀！
众百姓 奸细？
阎应元 ……
黄美英 表哥，表哥，表哥！
义兵甲 报大事不好！
阎应元 何事？
义兵甲 二十万清兵，救援薛王而来。
众 啊？！
阎应元 从何而来？
义兵甲 从杭州而来。
阎应元 何人统率？
义兵甲 贝勒博洛。
阎应元 现在到了何处？
义兵甲 快到无锡。
阎应元 到底把他牵来了，再探！
阎应元 先安葬义士，少息待命。
章 用 阎公，如何是好？
阎应元 章秀才！江阴虽小事非小，清兵果然入圈套。官军得以过钱塘，闽浙两广免杀烧。保得南方新朝廷，南方百姓避戈刀。大明皇业得延续，半壁江山续九庙，江阴人，风雨飘摇肩重任，生死决战已来到！
章 用 阎公之意……
阎应元 援兵到来之前，定要扫平薛王大营，夺他粮食钱财，缴他兵器弹药，充我守城之穷迫。只是扫平薛王大营，必毁邓家松林……
章 用 欲守江阴，先保北城，欲保北城，必扫薛营，必毁松林。只是邓家松坟乃邓府祖坟，只怕邓守备和邓老太爷……
阎应元 江阴人情世事你熟悉，依你之见……
章 用 我看……一要当心有人暗中作难，这二么，眼下城里兵丁无几，只怕难成……
阎应元 你看，邓家松坟背靠长江，清兵只顾攻我北城，沿江必无甚防备。如有一队人马，悄悄地从江面突然登岸杀他个出其不意……
章 用 四乡义民，皆遭杀尽，何人助我？再说邓府……
阎应元 章秀才，你与邓老太爷素有交往……
章 用 章用愿亲登邓府，哪怕三跪九叩，也要劝说邓老太爷。
阎应元 如若不允，我再登门。而助我袭击薛王大营者，唯有长江盗首顾三。
章 用 他跟你有杀兄之仇，他肯助你？
阎应元 想他未必全抹了天良，我亲自前去，你们好生防守，一旦事成，松林放火为号，便率领大家冲杀出去，南北夹击，定能奏效。
章 用 顾三从来杀人不眨眼，你去只怕……
阎应元 顾不得这许多了。
章 用 要请顾三，还有一人。
阎应元 你说五娘？
章 用 非他莫属。
阎应元 我也想过，不成。
章 用 因为她是妓女？
阎应元 不，眼下战事危危长江滔滔，怎叫一个妇道人家去冒此凶险？
章 用 五娘出城，比你方便，即便发现，也不会生疑。况五娘与顾三有生死之交，又熟知顾三行踪，再者，她虽为烟花女子，报国之心未必没有？
阎应元 如此，你先去邓府。
章 用 是
阎应元 美英姑娘，加紧巡游，严防内奸。告诉邓守备，请他速速回府。
黄美英 是。
邓元泌 不是冤家不碰头，险被章用天机漏。此人不除祸害大，等候回音到城楼。
黄美英 邓守备，我找你半天。
邓元泌 美英姑娘，什么事？
黄美英 要扫平薛王大营，你听说没有。
邓元泌 没有啊。怎样扫法？
黄美英 要扫薛营，你家松林、祖坟难免要毁。
邓元泌 什么？
黄美英 章秀才已去你府上，劝说邓老太爷，阎典史要你马上回去。
邓元泌 这……
黄美英 怎么？你也舍不得？
邓元泌 哪里话来，为了抗清守城，倾家荡产在所不惜，你难道不信？
黄美英 怎么不信，这是全城百姓都看见的。邓守备，你快点回去吧，这里有我呢！
邓元泌 嗯，我马上就去。
黄美英 啊，邓守备，你看！
邓元泌 怎么，薛王给章秀才的？
黄美英 想不到章用竟是内奸？
邓元泌 事情没有弄清，不要张扬，你快快交给阎典史，我先回府。
黄美英 这个臭秀才！
第二场
仆 人 老太爷到！
邓 父 列祖列宗啊！汉家纲常数千年，宗祠为重大如天。想不到，大明皇朝天数尽，丢了九庙还要灭祖先。人间尚有遗民在，大节难随九鼎陷。血洗城堞染义旗，江阴一城好对天。想不到，松林竟然掩杀机，祖墓变成阎王殿。老朽我，腐儒忧世无寸策，手不缚鸡已暮年，守城未尽寸心力，岂能够，为保祖墓助敌作内奸？列祖在天当体恤，大逆之罪愿担肩。
幕 内 章秀才到！
邓 父 请、请！
章 用 世伯大人，章用有礼了。
邓 父 请坐，贤侄呀！贤侄几番指点，老朽顿开茅塞，待祭奠之后，立即献出祖墓。
章 用 世伯，不愧是一代忠义师表，请受世侄代阎公一拜！
邓 父 不敢不敢。
章 用 世伯，阎公有告示一张，请贴大门之外。
邓 父 "邓氏宗族，毁墓保城，大忠大义，史册鲜见，众所敬仰，行人至此，下马落桥，一律叩首，特此昭示，阎应元。”啊，列位祖先，亦当足矣！
章 用 多谢世伯，章用军务在身，不敢久留。
邓 父 贤侄请便。
幕 内 少爷到！
邓 父 祭奠！
邓元泌 爹爹且慢。
邓 父 何事？
邓元泌 爹爹，章秀才适才来过。
邓 父 是啊，幸亏章贤侄苦口婆心，老夫才晓大义，舍松林，献祖墓，以尽忠义大节。
邓元泌 爹爹呀！我邓家，门第富贵宗脉延，洪福荫照赖祖先。今日若毁祖先墓，惊魂动魄祸难免。
邓 父 哎！薛营不破难解围，江阴破城在眼前，冤魂哀鬼难饶我，活在世上也无颜。
邓元泌 元泌拼杀在眼前，邓家抗清无愧颜。毁灭祖墓天难容，
邓 父 自古忠义难两全，有朝解甲兵戈息，厚仪高筑胜当年。
邓元泌 大明江山气数尽，江阴守城能几天？一旦墓毁城又破，岂非忠孝两不全？到那时，无情长江水东流，可怜你，空留遗恨在人间。
邓 父 纵然亡羊，亦当补牢。
邓元泌 补牢？皇上昏庸失败，文武屈膝投降，我们何苦为他们不惜身家性命？
邓 父 你想降清？
邓元泌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你说如何是好？
邓 父 你敢！
邓元泌 爹爹，降清虽损个人名节，百姓可免遭屠杀，道义上却是无愧的，孟子曰 “民为贵，君为轻”。一味愚忠，将是全城遭杀，爹爹想过没有？
邓 父 宁为玉碎，不图瓦全！
邓元泌 不，孩儿正当年华，我要施展才能的天地！
邓 父 你的天地是大明，不是满清！
邓元泌 只要能酬平生所愿，论什么大明满清？
邓 父 什么？你、你身为守备，食禄皇粮，竟这等无耻！
邓元泌 改朝换代，自古有之。
邓 父 你、你……快，快给我叫章秀才来！
邓元泌 快扶老爷进去歇息，站着做甚，滚，快滚！
邓元泌 哼，章用呀章用！岂能忘，当年考试暗作弊，被你当场来揭发。落了榜，挨家法，落了县衙混小差。如今清兵入了关，正好是，换个码头好得发。谁知他，典史面前诡计多，几番肃奸开杀戒。害得我，条条暗线被斩断，提心吊胆过日脚。更可恨，毁我松坟绝我路，要叫我，明朝无官清失爵。近日来，常有影子在身后，分明要对我把手下！这、这便如何是好呀？
叛 贼 少爷。
邓元泌 你？怎么现在才来？
叛 贼 不好进来呀？
邓元泌 可被人看见？
叛 贼 没有。
邓元泌 这就好，薛王爷如何吩咐？
叛 贼 大军将到，要你先乱城内，抢在大军到来之前，拿下江阴。
邓元泌 这……只怕不成。
叛 贼 你要知道，不这样，薛王不好向南京交账呀！
邓元泌 如何乱法？
邓元泌 先除章用，再缠住五娘，叫阎应元断了手臂，嗯，正合我意。
叛 贼 小人告辞。
邓元泌 小心了。
邓 父 站住，你给我站住，这个畜牲……
邓元泌 爹爹，什么事？
邓 父 叫那畜牲回来。
邓元泌 爹爹……
邓 父 你们好勾当……来呀，给我把那畜牲追回来！
邓元泌 不准去！
邓 父 追，替我追！
邓元泌 谁敢！
邓 父 追，快追！
邓 父 啊？！你杀，你杀给我追！
邓 父 啊，你、你、你……丧尽天良一畜牲，欺祖灭宗心忒狠。生子当如孙仲谋，你却好似犬与豚。人无廉耻法难治，城池未破先杀人！也罢，
邓元泌 啊，爹爹，爹爹，爹爹！大清皇朝啊，我邓元泌对你可一片忠心啊！
第三场
五 娘 月寂寂，夜茫茫，秋风更作十分凉。阎典史，佯攻西郊张声势，暗送五娘下长江。又派缙绅到薛营，暗布迷阵伪作降。典史他，不嫌我烟花弱女子，我甘愿，以身许国走一场。但愿此举得成功，江阴城固若金汤。
章 用 啊！五娘，今日分外漂亮。
五 娘 秀才取笑了。这么晚了，何劳你来？
章 用 给你送行。
五 娘 真亏了你。
章 用 五娘啊！顾三兄弟性刚犟，此去定要放肚量。
五 娘 从来正直动山鬼，为盗未曾失天良。况有秀才亲笔信，岂会见危不相帮？
章 用 八月江潮猛如虎，小舟如叶莫鲁莽。
五 娘 船上老大是高手，九死一生又何妨？
章 用 一日不见如三秋，何日接风迎五娘？
五 娘 秀才呀！五娘半生野花草，更似孤舟任斜横。也是造物深有意，世间唯你知五娘。秀才，只有在你面前，我才真正是个人！
章 用 五娘，我要娶你，要堂堂正正，明媒正娶！
五 娘 不，秀才，我只能在心里爱着你，直到死。决不能污了你的身子。
章 用 不不，五娘，你是个堂堂正正的人，我清楚。
五 娘 秀才！
章 用 五娘！
阎应元 章秀才，章秀才，五娘。你们看。
章 用 呀！霜风尘烟消粉黛，铁甲金戈掩裙衫。七尺男儿战犹激，金钗玉臂也列队。好一队，绣旗女将木兰兵，又为江阴添壮威。
女 兵 为保五娘度风波，身喂鱼鳗亦无悔。
五 娘 典史，众位，请受一拜。
众 不敢！
阎应元 快快请起！
五 娘 告辞了！
黄美英 来呀！给我拿下叛贼！
阎应元 这是为何？
黄美英 启禀阎典史，大胆章用，阻挠毁墓，妄图降清，逼死邓老太爷……
阎应元 什么？邓老太爷他……
黄美英 被他恶言威逼，刎颈而死了？
章 用 什么？
阎应元 与章秀才有何干系？
黄美英 有薛王给他箭书一封，典史请看！
阎应元 章秀才，果有此事？
章 用 决无此事！
阎应元 喔？！
黄美英 人证物证俱在，不是叛城降清，又是什么？
章 用 美英姑娘，怎么血口喷人呀？
黄美英 血口喷人？你平日放浪没收罗，五毒就差一个赌。烟花楼里度日月，三教九流是朋友。劣性难改竟谋降，罪证如山当严究。
义兵甲 对，杀了他！
众 杀了他，杀了他！
阎应元 这……
邓元泌 阎公，可怜家父……
阎应元 我已知晓！
邓元泌 章用兄，你我无怨无仇，平素与家父甚有交往，因何下此毒手呀？
章 用 这！这是天大冤枉！
幕 内 阎典史！
阎应元 你们不是西门的吗？因何到此？
义兵们 不杀叛贼，民心难平！
阎应元 众位兄弟，待我查明，定当严处，你们速回西门听命，攻打西郊……
众义兵 不杀叛奸，攻打也是枉然。
阎应元 邓守备，美英姑娘，严防清兵乘虚而入，不得有误！
阎应元、章 用 霎时间，惊天裂地逆风生，好一似，卷起万丈浪滚滚。
阎应元 往日都赞秀才好，今朝因何杀书生？
章 用 箭书怎会暗送我？邓府是谁杀老人？
阎应元 章用若是暗通敌，平时未有半点痕。
章 用 随你抗清到如今，料定迟早祸加身。征钱粮，集兵丁，肃内奸，杀内应，献计谋，商兵术，多少回树敌得罪人。出头橼子总先烂，想必是，公报私仇泄怨恨。
阎应元 这……
义 兵 报清兵援军已到无锡！
阎应元 尔等速回西门，违者格杀不赦。
众义兵 不杀叛奸，我等愿死。
阎应元 大军压境起兵谏，民心激愤要杀人。有道是，不到翻船不跳河，只怕是，背后藏有砍舵人。秀才不是奸刁辈，我怎能，钢刀枉斩无辜人。今若不把秀才杀，民心难平只怕误江阴。
众义兵 阎典史！
阎应元 这……
章 用 阎公！小小江阴一条绳，好容易，牵住牛鼻到江阴。多守一天好一天，聚起人心最要紧。章用是非且搁置，留待后人去论评。阎公要想大局呀！
阎应元 这、这、这……也罢！先杀秀才凝众志，再作铺排拿奸佞。章秀才，应元委屈你了！
章 用 阎公此言，章用心满意足了，快快请起。
阎应元 来呀！
众义兵 杀叛贼了，杀叛贼了！
五 娘 秀才，秀才！可怜你，黑大冤枉罩在身，跳进长江难洗清。可怜你，一生坚白总遭嫌，苍天不容磊落人。可怜你，守城抗清心耿耿，意欲补天天也昏。忠良反成刀下鬼，忠义城里也混沌。抗清刀杀抗清人，忠义城屈忠义魂。阎典史，你看看，你们也看看秀才母子，献尽家财，糠菜度日，这两个月饼，儿子要给母亲吃，母亲要给儿子吃，月饼霉了，母亲饿死了，秀才哭着叫我和瑞香悄悄收殓了他母亲，灵前供上了这两个月饼……阎应元你，你，你……你忠在哪里义又在何方？黑白是非竟不分。只害得年少忠良空惨切，人间该有几多恨？罢罢罢，我与他，此生不配同罗帐！借你青锋葬一坟。
阎应元 快快扶下去，好生侍候。
阿 二 阎典史，阎典史。
阎应元 何事？
阿 二 顾三进城来啦！
阎应元 真的？
阿 二 请还请不到呢。
阎应元 阿二。你听我说……
第四场
五 娘 秋风萧瑟秋雨细，长明灯前人凄凄。五娘我，醉笑客群都是假，此心唯将秀才系。可怜月老不牵线，老天偏叫我到烟花地。只盼望，冷落之人两相守，想不到，着意一场又别离。可怜我，灵堂不敢供牌位，欲祭不能情不依。屈鬼尸骨犹未寒，岂能为他卖力气？
五 娘 谁？
顾 三 我！半生飘泊一浮萍，江里浪里任我行。莫道天生强盗坯，冒死报仇把城进。章秀才，顾三来迟了！
五 娘 顾三兄弟！
顾 三 五娘，我全知道啦，可恨阎应元，杀兄之仇未报，又杀了秀才……我非杀了他不可！
五 娘 兄弟，怎样报法！
顾 三 先送你出城，再跟阎应元算账！
五 娘 什么，要我出城？
顾 三 五娘！阎应元，能有几天再蹦跳，接你出城避兵刀。
五 娘 我不是，三贞九烈贤达妇，也不是，千金小姐闺中姣。烟花女子低贱辈，报仇何惜命一条。
顾 三 不不不。当年我和大哥进城劫富，大哥被阎应元一箭穿胸而死。要不是你仗义相救，顾三我也早就死在他的手中了。五娘呀！你虽身落烟花地，江湖都说你心迹好。不似那，雪白烟囱肚里黑，笑里藏奸袖藏刀。好人应当常在世，千万听我这一遭。
五 娘 不，秀才之怨，我要亲自为他伸，秀才之仇，我要亲手相报！
顾 三 嗨，五娘！岂不知，四月扬州破了城，六十万人头好比割韭蒿。苏州六月反剃发，几万百姓血染刀。更可怜，嘉定城，屠城三次才封刀。血流人地红三尺，河里尸体堵航道。鞑子尤恨江阴城，一旦城破岂肯饶？女流莫谈报仇事，秀才之仇由我报！
五 娘 不！
顾 三 难道死了一个还不够吗？五娘，兄弟求你了！
五 娘 兄弟……
幕 内 “五娘”！
五 娘 不好，阎应元来了。
顾 三 来得好！
顾 三 阎应元！
阎应元 顾三？你是来报杀兄之仇的？
顾 三 不，两条人命！
阎应元 嗯，有仇不报非丈夫。不过，今天恐怕不是时候。
顾 三 天赐良机，正是时候。
阎应元 我看，应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顾 三 好个阎应元！
五 娘 兄弟……
顾 三 你走开！
阎应元 五娘你走开。
阎应元 今天果真要报仇，得让我把话说完。
顾 三 讲！
阎应元 君子报仇，理所当然。可是，如今我大汉民族，受尽蹂躏，父老乡亲尸横成山，血流成河，你这江湖上一条好汉，却为何不报此仇？
顾 三 哼……
阎应元 江阴全城，官家富豪，贫民百姓，男女老幼，就是平日被视下贱小人，也个个忠义守城，人人至死不降，你这称王称霸的长江首领，可做了些什么？
顾 三 这……
阎应元 全城老少正处生死关头，你却斤斤计较于往日的恩恩怨怨，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还算得上堂堂七尺男儿，配得上忠义两字的江阴人吗？
顾 三 这……
阎应元 为了南方百姓迟一天遭难，多点辰光作好应变，为了我大汉民族的气节，我将和全城百姓守到最后时刻，你今天杀了我，清兵明天就会进城，屠杀百姓，你这究竟是报的哪家的仇呀！
顾 三 这个……
阎应元 你说、你讲、你杀呀！你杀了我阎应元，清兵进城，说不定可以得到一顶玛瑙顶带。
顾 三 这个……
阎应元 再说章秀才，是我阎应元枉杀了他……
五 娘 既然你知道他冤，可为何偏要杀他呀？
阎应元 问得好，五娘，我且问你！为什么，中秋夜袭薛王营，早有埋伏在松林？为什么，城外箭书发秀才，城内邓府死老人？秀才他，守城参谋都敬仰，为什么，偏要逼杀有功人？为什么，大军压境起兵谏？为什么，偏又逢你长江行？为什么，薛王尽知城内事？
五 娘 城内真有送信人？是谁？
阎应元 目前尚不清楚。
五 娘 这个……
义兵乙 阎典史，阎典史派到薛王大营去的人回来了。
阎应元 怎样？
义兵乙 不出阎公所料，薛王果然信以为真。只要开城迎降，答应不咎既往。
阎应元 让他们好生歇息。
义兵乙 是。
阎应元 唔，薛王他急于向南京交差。不过，薛王并非草莽之辈，大意不得。
顾 三 什么，你们也要开门迎降啦？
五 娘 难道这城白守了？难道秀才他，他白死了？你们就这样罢休了？
阎应元 五娘！阎应元，只知抗清失了算，肃奸未尽酿冤案。断送秀才好首级，羞愧涕泪流不断。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几番肃奸奸更奸，更加深藏更阴暗。欲守城池必先扫薛营，要扫薛营犹先防暗算。欲知城内奸何在？唯有狼窝把真情探。
五 娘 如此说来，你想……
阎应元 假迎降，探奸情！
五娘等 假迎降，探奸情……
黄美英 阎典史……阎、典、史……
阎应元 出了何事？
黄美英 阎典史！
阎应元 倒底出了何事，快点讲么！
黄美英 清兵到了砂山。
阎应元 砂山怎样？
五 娘 砂山怎样？你快说呀，快说呀！
黄美英 清兵逼夫人和老夫人进城劝降不从，被抓进薛王大营里去啦！
五娘等 啊？！
阎应元 ……
五 娘 阎典史，江阴害了你啦！阎典公！为江阴，抛舍仕途好前程，为江阴，连累老小一家人。江阴一城忠义魂，你是江阴魂中魂。江阴人，如今屈指好对天，江阴人，永世不忘阎家恩。请受五娘深深拜，原谅无知鲁莽人。
众 阎典史！
阎应元 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五 娘 兄弟！你若是我好兄弟，速速救出阎家人。私人恩怨一笔勾，若不然，当即断了姐弟情！
顾 三 不不不，五娘、阎典史！此一去，烧了盗船绝邪念，救不出他们不为人！
阎应元 好兄弟！当以守城大事为重。先毁薛营，再守北城！
顾 三 顾三遵命！
阎应元 顾三兄弟，应元把这北城交给你了！
顾 三 顾三从命！
顾 三 顾三在，北城在！
阎应元 如此，城北交给你了。
五 娘 阎典史，你去何处？
阎应元 薛王大营。
五 娘 不，江阴不能没有你，我去。
阎应元 五娘，你一个妇道人家……
五 娘 别担心，我自有办法。
阎应元 五娘、五娘
第五场
薛 王 打北京，下南京，所向披靡处处顺大清。阻挡我，十万貔貅十万兵。七十余天攻不克，亲王、将帅丧亡尽。牵制大军下东南，折我士气挫军心。到如今，孤城巍巍依然立，却似那，霜戈铁马帝王兵。破城更比登天难，难有颜面复南京。阎应元，千古难得奇才将，若归顺，定能统兵助大清。喜只喜，穷途末路生降意，功成一旦在而今。归降须防有内诈，切莫大意失戒心。江阴归顺非容易，也不能，任意鲁莽动刀兵。
众 将 是。
兵 弁 报，江阴百姓，打着降旗，抬着银两求降来啦。领头的是个美貌女子。
众 将 好哇，哈哈哈……
薛 王 放肆！那阎应元呢？
兵 弁 没有来。
薛 王 ……请！
五 娘 江阴百姓，叩见王爷殿下。
薛 王 你是何人？
五 娘 贱女五娘。
薛 王 你就是五娘？
五 娘 贱女正是。江阴百姓命我献上区区薄礼，叩求王爷不杀之恩。来呀！
薛 王 唔，这是什么？
五 娘 此乃银销。打开，给王爷看看。
瑞 香 王爷请看！
薛 王 唔好。尔等一一看来。
众 将 是。
五 娘 殿下，此乃江阴名产杜康黑酒，来呀，侍候敬酒。
众 将 唔，好酒，好酒！
薛 王 ……
五 娘 薛王爷文经武纬、威震东南、五娘代江阴百姓恭候王爷，早日进城，来呀！
薛 王 哈哈哈……
五 娘 薛王爷请！
薛 王 不，我且问你，阎应元，因何不来？
五 娘 他们在准备迎接王爷进城。
薛 王 昨日来此议和之人因何不来？
五 娘 这……他们也在恭候王爷进城呀！
薛 王 大胆刁妇，求降是假，分明为章用报仇而来，来呀
薛 王 统统拿了！
薛 王 说！
众兵弁 说！
兵弁甲 报王爷！
薛 王 何事？
兵弁甲 阎应元他，他来啦！
薛 王 喔？邓守备有消息没有？
兵弁甲 没有。
薛 王 咦？把他们押下去，好生看管。
阎应元 且慢！
薛 王 啊，阎典史光临，恕未远迎，多多见谅。
阎应元 不必客气。嘹！列绮堆罗开大筵，悬灯结彩薛王营。
薛 王 不成敬意迎典史，专为阎家团聚情。来呀，请老夫人……
阎应元 等等，殿下！五娘代我迎殿下，莫非有，不规之举犯律刑？
薛 王 这，不不不……
五 娘 哼！典史呀！未见典史来大营，疑我有诈遭索捆。想不到，堂堂统兵清王爷，心眼也是砂药瓶。
薛 王 这个……哎，阎典史也是带兵之人么……兵家慎思方无过，典史一到扫疑云。
阎应元 哈哈哈……殿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么，殿下未免过虑了。应元不是还有母妻抵押在此吗？
薛 王 不敢，有请夫人老夫人，尔等退下。
阎应元 孩儿叩见母亲。
阎 母 我儿！
阎 妻 夫君！
阎应元 夫人！母亲、夫人请坐，害你们受苦了。
阎 母 没有，看在你的面上，这位王爷待得我们不错。
阎应元 是啊是啊，薛王殿下是通情达理之人。
阎 母 所以你要开城降清？
阎应元 母亲，如今弘光皇帝被俘，江南已平，区区江阴弹丸之地，已挽救不了大明江山。
阎 母 什么？你给我听着 清兵入关实残暴，辱我汉家天难饶。剃发易服更可恨，老娘岂肯从胡妖！
薛 王 老夫人息怒、老夫人息怒！江阴百姓不剃发，清兵进城先封刀。一年税赋可免除，老夫人请看！对待江阴堪称好。
阎 妻 哼！夫君三思！要你开城百般好，当心过河便拆桥。多少清兵死城下，此仇岂会不图报？
薛 王 夫人，此言差矣！阎典史，难得江南奇才将，定能辅佐大清朝。南京意欲委重任，厚享爵禄我担保。
阎应元 只要百姓不受苦，生死荣辱不计较。
阎 母 如此说来，你降清已定。
阎应元 母亲，大势所趋呀！
阎 母 呸！汉家礼仪几千年，忠义两字是家教。想不到，临危怕死图苟安，认贼作父脸不烧。江阴义民尸成山，城下碧血染草梢。到头来，依旧开城作降民，你不怕，屈鬼呼怨活人笑，
阎应元 不是孩儿图苟安，只为百姓免屠刀。
阎 母 这个……
阎应元 待等江阴干戈息，孩儿我，解甲归田便告老。
薛 王 阎典史，且请高堂、尊夫人内室歇息。
阎应元 也好，母亲、夫人……
薛 王 阎典史，南京委任，不日即下，决非戏言。况且我进城之后，图治江阴，非阎典史莫属啊！
阎应元 不，殿下，我正为此事才来大营，江阴人选，务请殿下另作铺排，应元主意已定，望勿强求。至于家母一时思想不开，出言不妥，多多见谅。
薛 王 岂敢岂敢。唯江阴之职，实无适当之人……
阎应元 殿下果真没有，应元荐举一人如何？
薛 王 请讲、请讲。
阎应元 守备邓元泌如何？
薛 王 邓元泌？
阎应元 对，江阴之职，唯邓元泌。
薛 王 当真能当此任？
阎应元 多年守备，能干有力，克尽职责，且通于官衙关节，只是生不逢时啊！
薛 王 当真？
阎应元 殿下不信？
薛 王 待我想想。
阎应元 哈哈哈……
薛 王 典史笑我？
阎应元 殿下不要瞒我了。应元早有觉察。
薛 王 怎讲。
阎应元 殿下与他，暗里联络至今。
薛 王 何以为证？
阎应元 不必证明，只要想想，中秋之夜，殿下早有埋伏，暗箭发信，引起兵谏、逼斩秀才这桩桩件件……
薛 王 典史三番五次，城内肃奸，因何留他不杀？
阎应元 唉，不瞒你说，越到后来，应元越加清楚。大明气数已尽，大清江山无疑，江阴孤城，朝夕之事。应元告老还乡之愿早定，江阴局面，唯有邓元泌，我倘杀他，也对不起江阴父老呀！
薛 王 这……阎应元，番番话，似真似假，
阎应元 要叫他，入迷阵，心猿意马。
薛 王 左不是，右不是，乱了枪法。
阎应元 冒生死，我定要，狼嘴拔牙。
薛 王 盼只盼，大军一到万事轻，
阎应元 决不能，坐等大军到城下。
薛 王 也罢！三条性命掌中握，怕什么真来怕什么假？
阎应元 殿下因何迟疑不决，莫非我说的不对。
薛 王 不。典史果然不凡。既然如此，江阴之职，便邓元泌担当。
阎应元 好！
兵 弁 报邓守备求见！
阎应元 喔？！
薛 王 快快请！
邓元泌 阎应元？啊呀王爷殿下，中计了！
薛 王 此话怎讲？
邓元泌 他、他、他……他是来假投降的！
薛 王 什么？
邓元泌 启禀王爷。他们想在大军到来之前，扫平你薛王大营呀！
薛 王 当真？
邓元泌 若有半句假话，愿受王爷碎尸万段，王爷万万不能上当呀！
薛 王 什么？
阎应元 哈哈哈……
薛 王 阎应元，你好大胆子！来呀，统统拿了！
阎应元 谁敢上来！
五 娘 你们看，这是什么？
某 将 啊，是炸药，快放下快放下。
五 娘 阎典史，你走开。
阎应元 不，五娘，你走开。
五 娘 不，我跟薛王、邓守备有话要说，你走开。
薛 王 阎典史请、请。
薛 王 五娘请讲！
五 娘 就讲，这就讲！
顾 三 五娘、五娘……
黄美英 五娘、五娘……
顾 三 快去找阎典史！
黄美英 是。
顾 三 五娘、五娘！
阎应元 五娘、五娘！
五 娘 阎典史！
阎应元 怎么样？
五 娘 不要紧。
黄美英 阎典史！
邓元泌 阎典史救命呀！
阎应元 推下去斩了！
阎应元 君王酒色失乾坤，权贵皆作另栖人。许多功名成何用，几度勋爵亦虚名。只道是，山河变色民困乏，只剩孤臣泪沾襟。看眼前，烟花女子巾帼胆，世间闲客不闲行。掠户劫舍强徒辈，义重天高不辱情。休道这，三教九流是贱民，应元今方真识人。
黄美英 阎典史、阎典史！
阎应元 何事？
黄美英 夫人、老夫人都……
顾 三 你说什么？
黄美英 夫人、老夫人都、都被清兵杀害啦！
顾 三 阎典史！
义兵丙 报廿万清兵已到青阳！
阎应元 告诉大家，火速进城！
义兵丙 是。
第六场
黄美英 你们快走！
黄美英 你们这些强盗！
清头目 哈哈哈……
黄美英 畜牲！
清头目 绑、绑，给我绑了！
黄美英 畜牲，杀吧，你们杀吧！
清头目 嘿嘿，杀？没那么便宜，把她的衣服扒了！
清头目 闪开！我让你……
清头目 箭、箭……
清头目 混蛋！谁叫你们让他死的？走！
福 宝 奶奶，奶奶！奶奶！
五 娘 福宝！
福 宝 五娘姑姑。
五 娘 阎典史！
阎应元 快跑！
五 娘 可你……
阎应元 休要管我。
五 娘 不。
阎应元 五娘，江阴后代不能杀光，拜托你了。
五 娘 阎典史，美英姑娘她……
阎应元 美英，美，姑娘！
阎应元 快，记住，一定要让他们活下去！
五 娘 哎！
阎应元 好兄弟，我来抵挡，你们快走。
卫 侍 不，我等同典史共生死。
阎应元 你们还年轻。
卫 侍 不。
阎应元 快走。
卫 侍 典史！
阎应元 滚，给我滚！
卫 侍 典史，你就成全了我们吧！
阎应元 好兄弟！
卫 侍 典史！
幕 内 住手！
贝 勒 啊，阎典史乃少有人才，贝勒钦佩。
阎应元 哈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听着 你破得了江阴城，难道能服江阴人的心吗？
贝 勒 你、你、你……啊，阎应元、江阴人……
贝 勒 可怕的阎应元，可怕的江阴人……
幕 内 阎典史！
清 兵 杀！
贝 勒 混蛋！你是何人？
顾 三 三百年来养士朝，为何文武降又逃？忠义江阴皆尽节，羞存强盗命一条！
顾 三 阎典史，顾三随你来了！
贝 勒 传令封刀！
清 兵 咋！传命封刀！
贝 勒 笔墨来！抬下来，不得无理！
清 兵 快抬、快抬。
合 唱 剩岗残骸满疆场，百战孤城未肯降。寄语活人休掩鼻，活人哪有死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