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庵堂相会 陈宰廷：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四句闲文都抛撇，坟堂走出命穷人。忽然想起我亲事，想着我格老丈人。口吃鸟煤良心黑，老婆鸡生毛里格病，杨树剥皮变光棍，蚕豆花开黑良心，黄狗脱毛起青筋，口口声声赖我婚。穷人思想无好处，只得坟堂死路寻。正要上吊绳要断，一跤跌到地埃尘。来了一位老伯伯，叫我三声陈宰廷。年纪轻轻勿要死，后来有番大事情。若要夫妻来相会，三月初三正清明，灵神庙里还香愿，保你夫妻相会在庵门。今朝正是清明日，稻草铺里落起身。冷水揩面坟门出，回身得门闩关紧。恐怕风大门吹开，地上拾根串头绳，两扇坟门扣扣好，急急忙忙向前行。春三景致无其数，大麦长来小麦兴。蚕豆花开良心黑，搭我女人相仿能。豌豆花开象九莲灯，满田菜花能格黄，落到地上象黄金。牧童骑在牛背上，嘴里山歌唱不停。路上野景无心看，前面来了桥一顶。桥边有位大小姐，立在桥堍呆瞪瞪。我倒不能过桥去，只得上去问问清。 陈宰廷：我道行人早，还有早行人。不知还是娘娘还是小姐，假使是小姐，叫伊娘娘，要耳光两记一打；娘娘我叫伊小姐也不妨，八十岁老太太也是大小姐出身。喂，桥边可是小姐？ 金秀英：未出家门。 陈宰廷：未出家门，原是千金之女。 金秀英：多谢叔叔。 陈宰廷：小姐还是上桥而去，还是下桥而来？ 金秀英：叔叔，上桥而去有何贵干，下桥而来什么分别？ 陈宰廷：小姐，上桥而去，请你先走；下桥而来，多谢小姐闪在一旁，让我过桥。 金秀英：叔叔啊，我立在桥边长远望，巧遇叔叔小书生。小女今朝要求你，行行好事费费心。 陈宰廷：小姐，穷人不比前十年，行得起好事费得起心。穷人穷到如此样，哪里行得起好事费得起心。 金秀英：叔叔，一来不要你铜钱并银子，二来不要你白米万年兴。只为此地桥一顶，三根木头两根滚，当中一根都断落，两头并无草绳捆。东南风吹能样大，河里浪头数不清。桥板块块都活落，四只桥桩象铜槌柄。脚小跑不过，相烦叔叔扶桥行。 陈宰廷：小姐，扶桥二字回头说，不是穷人不答应。穷人扶桥来过桥，旁人看见要谈论。说坏穷人倒就罢，穷人是个讨饭命，说坏小姐好名声，下半身世难做人。象白布短衫落在油缸里，万里长江洗不清。三寸舌头快如马，好话不出门，坏话一句传千人。小姐出嫁人难做，象横挑扁担难出门。要扶桥另请人。 金秀英：请叔叔胆放大，我过桥不要紧。你是一个真君子，我是一个规矩人。规矩来我正经，真金不怕火来烧，怕火烧来不真金。日间不做亏心事，半夜碰门不吃惊。坐得正来立得正，哪怕和尚尼姑合板凳。瞎说瞎话不作兴，不怕旁人话谈论。叔叔扶我桥来过，胜造浮屠塔七层。 陈宰廷：小姐，一定要我桥来扶，并非我是不答应。我是男来你是女，男女混俗不作兴。 金秀英：叔叔啊，不作兴也作兴，前朝古典比你听。宋朝有个赵匡胤，路上千里送京娘。黄昏早起路行程，三国年间关将军，送了二位皇嫂进古城。刘备失落国龙锁，并无错话上书本。叔叔扶我桥来过，何在乎我小百姓。 陈宰廷：小姐，拿前朝古人比，我倒也要比你听。小姐好搭京娘比，穷人难比赵匡胤。你有好比甘糜二夫人，穷人难比关将军。关老爷是人圣庙，匡胤是个紫薇星。穷人是个讨饭命，不能搭仔君神比，要扶桥另请人。 金秀英：叔叔啊，你是一个硬良心，我是横恳情来竖恳情，你是横不肯来竖不肯，我要独自桥来过，对着河里不轮顿。你不肯我桥来过，看人落水有罪名。 陈宰廷：小姐，你一定要我桥来扶，只有一点要问清。无人盘问倒就罢，假使有人来盘问，盘问你来盘问我，说啥格相称过桥行。 金秀英：叔叔，无人盘问倒就罢，假使有人来盘问，只说兄妹相称过桥行。 陈宰廷：小姐，你说兄妹相称大不对，你就上身新来下身新，头上首饰黄一头金，穷人衣衫能格破，我与你面貌不相称。一只锅子烧不出两样饭，一家屋里走出两样人。若说兄妹淘里桥来过，隔三岁小人不相信。 金秀英：叔叔，不相信来也相信。嫡亲兄妹不要说，只说表兄表妹不要紧。你说我有穷富，总有豪富有贫穷。十只指头有长短，村中树木有高平。穷的也有富亲眷，富的也有穷乡邻。业主也有穷佃户，皇帝也有草鞋亲。业主没穷佃户，哪有租米上仓厅。皇帝没穷百姓，哪有钱粮到京城。说表兄表妹桥来过，就是八十岁公公听见也相信。 陈宰廷：小姐，不是我一定回头你，有心等来再等等。可有大脚姑娘与婶婶，白发公公老年人，换棉花来卖布人，桥前桥后桥乡邻，扶你小姐桥来过，免得旁人说桥行。 金秀英：叔叔，我是横恳情来竖恳情，你是横不肯来竖不肯。不是我说无理话，你也并来我也并，好象蛇吃黄鳝并断筋，弓沿条并断细，大家不能过桥去，各人事情办不成。 陈宰廷：穷人心中想一想，小姐为啥能猛门。假使不能桥来过，害得我会不着娘子金秀英，只得无法答应伊。小姐我是勉勉强强应承。 金秀英：叔叔啥叫勉强？ 陈宰廷：小姐我去看看，有人来叫别人扶你过去，无人来我来扶你。穷人走上高墩望到三里羊肠，人无一个，犬无一只，望到桥边。小姐，无人来，只好我来扶你。手里个包裹我搭你来说，拿块手帕望我背膀上搭，我扶你上桥去罢。 金秀英：叔叔答应了我来调个身，让你叔叔前头行。拿格小包交把你，我跟仔叔叔上桥行。 陈宰廷：小姐，你要过桥自当心。穷人领你桥来上，走上一近加一近，跑了三近退二近。啊呀不好哉，得罪后头贵千金。 金秀英：啊唷，叔叔啊，不作兴来不作兴，象腰里撒尿坏良心。叫你扶桥辰光真君子，现在就变滥小人。为啥走三步退二步，踏了我脚指头上痛煞人。可是要想调戏我，叔叔啊，戏弄我小女不该应。 陈宰廷：小姐你是冤枉我，老和尚偷咸鱼吃了，念声阿弥陀佛罪过人。我拿苦处告诉你，你有的不知我苦。我还是昨日仔吃半碗饭池筋，今朝没吃过歇，得头里彻彻昏，两腿酸麻腰无力，四肢无力百无劲。眼睛面前花一花，一个不当心，踏了你小脚浪向痛煞人。 金秀英：叔叔，我象月亮里看书冤枉字，请你叔叔当点心。手巾包里摸一摸，摸出两个人参饼。你叔叔当点心吃，我说错句把作真心。 陈宰廷：小姐，我老实接人参饼，咽喔三咽吃下去，登时心里就定。多谢小姐做好事，过桥自当心。 金秀英：叔叔，我倒再要问声你，可是此地桥乡邻。革顶小桥能介破，啥不做个发起人。小小缘簿买一本，簿盖上写起募化修造四个字，功德无量定乾坤。捧着缘簿上海城，大的店家写一千，小的店家五百文。穷苦人家不要写，合凑凑来合拼拼。会点木头打点榫，请个木匠钉格钉来拼格拼。风光小桥造造新，不论男女全好行。修桥补路行好事，多男多女多子孙。 陈宰廷：小姐，不说造桥倒就罢，小桥情况告诉你听。此桥还是陈家造，革歇陈家穷干净。故而桥坏无人修，叫我穷人做发起人。一家一家缘来写，家家店家全不肯。小姐是一年难遇一个月，一月难遇一日春，一日难遇一时辰。过桥只管过桥事，不必小姐费啥心。 金秀英：呃，跟仔叔叔桥来上。 陈宰廷：小姐脚下高低自当心。 金秀英：多谢叔叔指点我，自己过桥自留心。 陈宰廷：扶你走桥桥又破，桥板露出核钉。 金秀英：假使我啥不小心，拖人落水罪不轻。 陈宰廷：走下一近低一近，二人走到桥脚跟。 合：立定身来定定心。 陈宰廷：小姐，包裹交还。将军不下马。 金秀英：各自跑前程。 陈宰廷：请问小姐还是阿姨家去，还是望小姊妹？ 金秀英：叔叔，一不是阿姨屋里去，二不是望小姊妹，到灵神庙去烧香。 陈宰廷：小姐，只有三里路途。 金秀英：请问叔叔，一早出门，还是张亲望友？ 陈宰廷：小姐问婆婆年纪，看看婆婆面子，叫干来岳神，穷来没六亲。不是张亲望友，到百草庵去还脱格吉愿。 金秀英：叔叔百草庵，搭灵神庙隔开多少路途？ 陈宰廷：小姐，原来是一庙之名。 金秀英：叔叔，人味有双姓双名，一庙称到两名，什么出典？ 陈宰廷：小姐从前是灵神大庙，叫灵天灵地，求男得男，求女得女，人称灵神大庙。现在求男不养男，求女不养女，不灵哉，坍壁倒，老百姓拿稻草盖盖，故而叫百草之庵。 金秀英：叔叔，再有多少路途？ 陈宰廷：小姐，再有三里羊肠。 金秀英：叔叔，小女少出门户，不晓得灵神庙在东南西北，多谢叔叔做个领路之人。 陈宰廷：小姐斗两个打一个，动也动不得。桥容易，路再难。 金秀英：叔叔斗一客不烦二主，上山擒虎易，出口叫人难。多谢叔叔。 陈宰廷：什么罢，穷人在后头，小姐走前头。走到三岔路口，不认得，回转来看看，我右手动动，右手里转弯，我左手动动，左手里转弯。穷人象僵尸什么，又象电线木什么一根。请小姐一人而走。 金秀英：辞别叔叔我前头走，一头走路想自身。思想后头好叔叔，说出话语毕文文。虽然叔叔家寒穷，面清目秀读书人，不是起啥歹与坏事。我九岁配亲到如今，人人说得我夫好，贴面碰着不相识。 陈宰廷：阿涕阿涕。 陈宰廷：穷人走路不明白，喷嚏连连打不停。一头走路呆思想，看到前头贵千金。格种小姐世间少，过几年女孝。说出话语有道礼，不是穷人起邪心。人人说得我妻好，贴面碰着不相识。 金秀英：阿涕阿涕，叔叔又见面哉。 陈宰廷：小姐我是抄近路，请罢。 金秀英：小女路上抬头看，前面两个大庄村。年轻小女不认得，请问叔叔啥格村。 陈宰廷：小姐，东面是个桃花巷，西面就是杏花村。 金秀英：杏花村上高房屋，桃花巷上象衙门。小女有点不明白，请问叔叔啥人住。 陈宰廷：桃花巷上是只三官堂，杏花村上是只法华寺。 金秀英：法华寺里啥格住，三官堂里啥人住。 陈宰廷：三官堂里和尚住，法华庵里尼姑住。 金秀英：尼姑吃点啥格饭，和尚干点啥正经。 陈宰廷：和尚专门拜忏，尼姑念念乱法华。 金秀英：叔叔，走过一村又一村，前面看见黑松坟。松坟里有个老伯伯，头发白象雪墩，胡须白象葱根。红穗帽子头上戴，箭衣外套毕文文。一张台子中间摆，上摆素来下摆荤。细心蜡烛分左右，三支清香炉内焚。年老之人跪下去，笃拜笃拜拜泥墩。年轻小女不晓得，请问叔叔啥等人。 陈宰廷：小姐，别桩事情不晓得，老人家事情得知闻。前格十年他家当，人人称他李黑心。啥落叫他李黑心，屋里有了九格头升罗四两种，活的合子空心称，秤梗里头装水银。称出去，先更点来先更点，水银全望秤钩里滚。穷人看看心快活，拿回来复一复，只有十二两三不满衡。称进来，穷人面上平更点，水银全望秤梢里滚。表面上倒能好看，有二十四两三另几分。空心合子大定升，量出去，满更点满更点，穷人看看蛮开心，拿回来量一量，只有四斗二三升。穷人面上量进来，浅更点浅更点，拿当中格望下撇，米要五斗七八升。穷人个个心刻毒，日日屋里黑心。灶家老爷来晓得，每月二十四上天庭，奏本玉皇大帝听。大帝有点不相信，差了日游神来夜游神，到地下来查查清，查着简格李黑心，回报给玉皇听。玉皇就派连条瘟，年初一起来放炮仗，屁股里钻进晦气星。共有九子二十三孙，先是大个儿子来生病，大的未曾死，第二格儿子又生病，死脱九子二十三孙，死到剩他一只老糊涂。姥姥年有八十一，今朝是个正清明，公公在坟上子孙的坟。 金秀英：叔叔，叫黄梅不落青梅落。 陈宰廷：叫白头发相送少年人。 金秀英：走过松坟抬头看，门前来了个娘娘们。白大布衫白腰裙，头上扎起白包头，麻布弓鞋填脚跟。又是走进松坟去，呸哩哩哭声。年轻小女不晓得，请问叔叔啥等人。 陈宰廷：小姐，格格就是小寡妇，旧年十二月廿四做的亲，到了今年新年里，死脱丈夫男官人。今朝是个清明日，新做寡妇上坟。 金秀英：这位娘娘真可怜。 陈宰廷：啥苦，年纪轻轻再嫁人。 金秀英：有公有婆不许嫁。 陈宰廷：错过她一世好身。 金秀英：走过一庄又一村，门前来了一淘人。有位女子连声喊，哇啦哇啦吵不清。年轻小女不晓得，请问叔叔啥正经。 陈宰廷：小姐，前面事情我晓得，是我对过近乡邻。家寒穷苦难讨妻，丈人伯伯要赖他的婚。众人不服出主意，叫了月老两媒人，一同到他丈人家，大家动手就抢亲。故而乒乓啪放高升，人家亲事赖不成。 金秀英：叔叔，亲事好抢的？ 陈宰廷：因为男家穷，众人发起好的。 金秀英：我想到自家心头事，我家爹爹要赖婚。人家穷苦好抢亲，为啥我夫不抢亲。想到此事真无知，我倒不及乡下人。门前来了大村庄，高大房屋一颗印。东歇轿子西歇马，文官出来武官进。亮炮三声能开热，请问叔叔啥事情。 陈宰廷：小姐，门前就是王家宅，王家忠良行善心。养了儿子读书，新中状元抬魁星。 金秀英：就叫行得好心有好报。 陈宰廷：行仔坏心少收成。 金秀英：王家好比天堂路。 陈宰廷：李黑心好象地狱门。 金秀英：叔叔啊，走过王家抬头看，门前来了一淘人。年纪只有十七八，拆散辫子背中心。腰里束条白罗裙，手里拿张小板凳，叮咯叮咯木鱼声。开口好象金铃叫，闭口好比凤凰声。笃拜笃拜拜田岸，请问叔叔啥正经。 陈宰廷：小姐你是年轻不晓得，门前一淘是拜香人。一个人是十月怀胎娘带大，今朝是三月初三正清明。百姓拜香报娘恩。 金秀英：为人孝顺父母增福寿。 陈宰廷：过去父母早超生。 金秀英：走过一样抬头看，门前有个大白坟。石羊石马两边立，石路匡石坟墩墩。家家坟上飘白纸，为啥大白坟上冷清清。请问叔叔可晓得，还是有子孙来无子孙。 陈宰廷（哭唱）：小姐啊，不说着白坟倒就罢，可怜啊，提起格格大白坟。说他无子孙倒有子孙，说他有子孙过无子孙。小姐管你去烧香来烧，我也不去把香焚。穷人想想无好处，要哭三代老祖坟。 金秀英：叔叔我劝你不要哭，我与你一同把香焚。许撒朋友不到背后说，许撒神明罪过任。肚里许人来莫许神，烧罢香来回家去，单买素菜买荤。买点纸钱长白锭，祭祭三代老祖先，表表自己孝道心。无事无体哭一场，害了死鬼打一顿。相劝叔叔莫伤心。 陈宰廷：听小姐之话，就去烧香。 金秀英：叔叔，走过老坟，门前看见一庄村。破衰房屋能高大，倒挂椽子密层层。东壁墙头西壁倒，头上攀起割人藤。还是文衙门来武衙门，还是十字路口接官亭。年轻小女不认得，请问叔叔说我听。 陈宰廷：小姐看见一座破房屋，不是文衙门来武衙门，不是十字路口接官亭，就是灵神庙一只到来临。 金秀英：噢，不说灵神庙一只倒就罢，怪不得要称百草庵。 陈宰廷：小姐叫说路远又不远。 金秀英：斗路近勿大近。 陈宰廷：二人走到庙场上。 金秀英：走到山门立定身。 金秀英：叔叔为啥山门紧闭，多谢你到里面去，搭我喊声和尚，或者道士尼姑香伙，出来接接我。 陈宰廷：噢，我去，你在外等候。走到里面，喂喂，可有和尚，尼姑，道士，香伙，出去接接大小姐进香。喂喂，一个人全没有。回到山门，小姐，这只枯庙，一个人全没有。 金秀英：里面没有人，多谢叔叔搭我去点上香烛。 陈宰廷：小姐，当我佣人看哉，香伙点了香烛，赚两个香钱，买点香烟呼呼，就斗香伙，我点了香烛，算蜡伙。 金秀英：叔叔，只是我人生得矮小，衣袖管来仔大，够不着台高大如何。蜡烛油滴在衣裳上，爹娘要见怪，多谢叔叔，大恩公修桥补路，小恩公随手方便，阴功积德。 陈宰廷：小姐说得有理，不知什么点法。 金秀英：大蜡插在正殿，小蜡合堂洪点。 陈宰廷：里面菩萨交关，来不及点。 金秀英：叔叔简便点点。 陈宰廷：小姐我进去，拿了香包走到大殿上，看见盘香上有火，有人烧过头香了。我拿包香的纸头，卷个纸媒，到盘香上取火。啊唷，不好哉，眼睛落在香灰里哉。我说错哉，只有香灰落在眼睛里。叫人穷嘴短，鸟瘦毛长，三日说话，一话就话错。盘香是虚空挂在高粱，我挡牢仔好点火。点着了，吹火，扑扑。穷人吹火两样，从前吹火隔，吹着了，大斤通点在正殿，小蜡烟合堂洪点，香放在案台上，走到山门，小姐点好哉，你的香，自家去烧。 金秀英：叔叔你门外等我，就来的。 陈宰廷：小姐进去烧香，我在门口头晒晒太阳。 金秀英：辞别叔叔进山门，只见弥弥之佛头一等，对我小女能快活，我夫一定会得成。拜拜弥弥望里行，回身转来看看叔叔可要进山门。叔叔倒是不着见，看见韦陀老爷朝北坐，个个菩萨朝南坐，为啥韦陀朝北坐。口里吃了朝南饭，心里要向北番人，搭我爹爹无二样，欺贫爱富不作兴。遮匾上有求必应四个字，上下对联左右分。上一联打尽天下无敌手，下一联征治北番怪妖精。拜拜韦陀望朝里，走到大殿细看清。琉璃灯一盏当中挂，对面坐观世音。上照三十三天界，下照地狱十八层。谁人晓得天堂路，谁人得地狱门。孙行者大闹天宫晓得三十三条天堂路，目莲和尚救母亲，锡杖挑开地狱门，晓得地狱十八层。观音娘娘当中坐，善才龙女两边分。善才是个南陀手，龙女手里捧净瓶。净瓶里插根杨柳青，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三个生日洒酒，洒了世界尽太平。斤通烛两边插，三支清香炉内焚。第一支清香金炉里插，敬天敬地敬神明。第二支清香金炉里插，保佑我爹娘，活到寿长千百岁，好象面前大树好遮荫。第三支清香金炉里插，保佑我夫妻相会在庵门。庙前庙后会一会，马上就死闭眼睛。手拿筒求签，问问菩萨，我夫可以会得成。说头板屈膝望跪尘埃地，高喊三声活灵神。我家夫妻来相会，上上签书付一根，若是夫妻不能来相会，下下签书一样分。大大愿心许一个，重修庙堂佛装金。泥水木作龙门按，名班好戏做几本。我家夫妻团圆日，满堂香烛尽装金。拾起签来看一看，十三签头上中不。揭张签书可以群，谢谢菩萨望外行。走到外头山门口，立定身来叫叔叔。 金秀英：叔叔，叔叔你来了。 陈宰廷：嗳，小姐烧香烧罢哉。小姐进去烧香辰光，是快快活活，烧香出来，为啥两泪交流，可有冤枉大事。 金秀英：叔叔并非有事，只是从小出花里的毛病，一见太阳要眼泪出，吹着风又要眼泪出，我是香烟上呛出来的。叔叔进去烧香罢。 陈宰廷：小姐我不去烧哉。 金秀英：为啥不去烧香？ 陈宰廷：是大香大烛，我只有七个小铜钱。叫身边嘛没袋，一世就净难。我拿七个小铜钱，扣牢裤带上。刚才扶桥的时候，在桥当中，我的肚皮一瘪一饱，七个铜钱特在河里，接河排水三官拿去哉。叫空手白牙牙，难见佛爷爷。 金秀英：叔叔，烧香只要见见佛面，吕蒙正撮土焚香，又是烧香，我的香又未过，烛又未倒，趁香拜佛，功劳也有一半。 陈宰廷：小姐说得有理，我去烧香，请小姐先回府。 金秀英：叔叔我等你，一同回去。 陈宰廷：小姐为啥要等我？ 金秀英：叔叔我原要你扶桥。 陈宰廷：小姐，只有包做生活，没包扶桥的。 金秀英：叔叔，叫一客不烦二主，叫上山擒虎易，出口叫人难，原要叔叔扶我回去。 陈宰廷：小姐等我，我进去对菩萨，拾捞了秃灰蛇的尾巴，透脱点毒气。 陈宰廷：辞别小姐进山门，抬头起来看分明。磕头遮匾中间上，灵神庙三字劈中心。雍正元年陈家造，落款图章陈桂生。一副对联分左右，字字行行写得明。上一联，山顶古松春夏秋冬分者知。下一联，海中独石东南西北浪千层。走进山门看见弥弥佛，左脚来右脚伸，大耳朵来小眼睛，嘻啦嘻啦笑不停。还是笑我夫妻不能来相会，还是笑我丈人要赖婚。我穷人说话无道理，得罪菩萨不该应。弥弥佛不是笑我的事，笑世界上银钱不均匀。遮匾上皆大欢喜四个字，一副对联上下分。上一联，雷堆石上千佛，下一联，肋得云中观世音。拜拜弥弥望朝里，回身要看外山门，恐怕小姐要进来，小姐倒不着见，看见韦陀菩萨朝北坐。头戴八角将军帽，身穿盔甲象鱼鳞。尊算菩萨朝南坐，为啥你要朝北坐。口里吃了南朝饭，心里为何北番人，搭我女人无二样，又是一个反国心。埋怨韦陀我无理，有块遮匾劈中心，有求必应四个字，一副对联上下分。上一联，打尽天下无敌手，下一联，征治北番怪妖精。拜拜韦陀身朝里，走到一个天井，冲天香炉滚在地上，出起九死还魂草一根。东边有只大王庙，西边有只土地庵。穷人走到大殿上，三世之佛佛三尊。兄弟三人一条心，罗沿到头顶心。遮匾上风雨雪霜四个字，有副对联左右分。上一联，千年修道江滩上，下一联，万年修成进庙门。拜拜三世望朝里，那边佛堂关将军。头戴一只破凉帽，身穿蓑衣好象钓鱼人。周仓大刀没柄，关平手里少口黄金印。关老爷苦到如此样，搭我穷人相仿能。一块遮匾当中挂，一副对联左右分。遮匾上三分之一四个字，上下对联细看清。上一联，桃园结义三兄弟，下一联，一君一臣一圣神。拜拜关爷身朝前，观音殿上看分明。观音娘娘当中坐，善才龙女两边分。善才是南陀手，龙女手里捧净瓶。小姐香烛未曾过，趁香拜佛了愿心。说头板穷人屈膝望跪尘埃地，拜拜菩萨活灵神。菩萨菩萨连声叫，大叫三声不答应。昨日夜里能会说，今朝喊你不答应。不该应来弄松我，你究竟是泥塑木雕人。木头菩萨劈碎撮茶吃，泥菩萨望河里，尊拿菩萨扬干净。（啊喃）穷人有点穷昏筋，埋怨菩萨不作兴。菩萨不搭我媒人做，看见签筒劈居心。求签来问神明，摇几摇来摇几摇，求出灵签有一根。拾起来看一看，一十三签上中，揩揩干眼泪立起身。 陈宰廷：小姐求的十三签，我也是十三签，难道都是十三签。一看签筒，只有一根十三签，我也不必看签书哉。走到山门，小姐。 金秀英：叔叔烧香烧好哉，进去辰光欢天喜地，烧香出来为啥两泪交流，为什么？ 陈宰廷：穷人插秧不会照上埭，小姐我也是出花里格毛病，来在小姐香烟上呛出来格，小姐回府罢。 金秀英：且慢，问叔叔上姓大名，住居哪里，一言告禀。 陈宰廷：小姐还是嫌我扶桥不好，还是嫌我路不好，还是点香不好，还是装香不好，问得穷人姓名，要告我阴状。 金秀英：叔叔说这哪里话来，只有恩将恩报，没恩将仇报。叔叔搭我说了真名真姓，有朝一日，来我荒村过，看见叔叔，通报爹娘知道，天好酒肉淡饭，落雨钉鞋雨伞，六月之中冷茶一杯，暗星黑夜红灯一盏，报还三月初三扶桥的恩典。 陈宰廷：小姐还有一片好意，若要问我名姓，到里面去谈谈。 金秀英：最好我先走。 陈宰廷：小姐走进头山门，穷人接脚后底行，回身得门关好，再拿门闩撑撑紧。 金秀英：叔叔，日间只有门来开，哪有啥格关山门。枯庙里面无人在，戏弄我小女不作兴。 陈宰廷：小姐内中事情不晓得，为啥我要关山门。墙里说话墙外听，墙外说话草里有人，恐怕有人来看见，故而我要门关紧。东南风是格大，恐怕风大吹开门，故而拿门闩撑撑上，请小姐不必多啥心。 金秀英：叔叔你行了好心无好报，反怪我是不正经。年轻小女多不懂，说错句把作真心。 陈宰廷：小姐，穷人不会多啥心，二人双双望里行。东面有只土地堂，西边还有西书厅。里面两张木棚凳，棚凳上面蓬尘多。我拿破衣揩蓬尘，相请小姐上首坐，穷人陪你下首坐。 金秀英：叔叔，不是小女板规矩，进过几年学堂门，读过乾坤艮震四个字。天为乾来地为坤，日是阳夜是阴，男为阳女是阴。男人头上戴帽子，比了女人高三寸。虽然我上身新下身新，下身罗裙重层层，再你穷人总是男子汉，我再富是个女佳人。叔叔天生上首坐，小女只好下首坐，阴阳不乱半毫分。 陈宰廷：小姐说得有道理，我与你来调个身。德大三分上首坐，相请小姐身坐定。 金秀英：问叔叔，贵府住在何方地，请教师叔说我听。 陈宰廷：小姐，穷人非住其别县，松江府监管上海城，上海城里东门外，洪浪墩对过太平村。 金秀英：问叔叔，百家姓上第几个字，拿算姓说我听。 陈宰廷：小姐问了地方还问姓，我的小姓告诉你听，百家姓上第十个字，偶东褚卫本姓吞。 金秀英：叔叔，东褚卫是陈，没吞。 陈宰廷：小姐，从前有铜钱辰光，身边有金银财宝，跌在河里去，要沉下去，如今穷到如此，跌在河里要变吞哉，故而姓吞。 金秀英：叔叔人穷理不穷，功名原尚在，姓穷脱不掉的。 陈宰廷：小姐，姓穷不落的，简味我姓陈。 金秀英：问叔叔，有心问来再要问，请问门中三代一家门。 陈宰廷：小姐问人问了太顶真，还要问我三代一家门。上代公公陈忠达，做过山西为巡抚，有钱辰光称百万。爹爹名叫陈桂生，母亲陆氏称院君。娘舅名叫陆老定，爹娘不养多男女，单养我好象枯庙里旗杆独一根。三朝堂前题名字，题我名叫陈宰廷。七岁年庚进学堂，先生留名陈宰兴。宰廷宰兴糖不清，一家人家得干干净净。 金秀英：问叔叔，今年年纪有多少，啥年啥月啥时生。 陈宰廷：小姐我有心告诉你，穷人年纪还算轻。今年只有十八岁，正月半夜里元宵节，红灯落地子时生。 金秀英：问叔叔，今年年纪十八岁，可曾吃茶配过亲。 陈宰廷：小姐不提配亲倒就罢，我九岁就配半房亲。 金秀英：叔叔要一房，没半房亲的。 陈宰廷：小姐，是倒是一房，只因为活里活的，只好算半房。 金秀英：问叔叔，你说只算半房亲，为啥年交十八不做亲。 陈宰廷：小姐不提做亲倒就罢，说着亲事恨伤心。怪我穷人无主意，女人伯伯要赖我的婚。 金秀英：叔叔你的女人要赖婚，我要打个抱不平。小女搭你出才情，问他大开門来小开门。 陈宰廷：小姐啥叫大开門，啥叫小开门。 金秀英：叔叔先搭他去小开门，喊他到茶馆店里去讲理情。茶坊赛过小衙门，吃茶全是老年人，茶台碎到旺旺声。罚你丈人送过来，格桩亲事赖不成。 陈宰廷：小姐叫我小开门，茶馆店里理情，吃茶全是老年人，好比一群麻雀子，丈人象饿老鹰。丈人不到能会说，女人一到无响声，若要我理情讲，今世夫妻不会成。 金秀英：叔叔小开门就丢开，再搭丈人大开门。白壳禀单买一张，秀才先生不要请，自家写大婚姻四个字，再写欺贫爱富不作兴。一张禀单县里告，知县看见火直喷，立发公差下乡走，着图着甲要捉人。拿丈人捉到公堂上，好象牵只老糊涂。知县老爷朝南坐，叫你丈人朝北蹬，其敲一乓问口供，吓了丈人呆格楞顿无还音。揿牢两头打竹根，知县也吃来饭，活拆夫妻少少能，只断撒来不断开，知县赛象做媒人，罚他全副嫁妆送得来，保祭夫妻一处住。 陈宰廷：小姐我去告女人，打官司事情告诉你听。衙门堂堂开，手里无钱跑不进。只有长告小，哪有女婿告女人，就是我去女人告，他是有财有势门进，千里做官只为财，凭格清官一吃元宝灰就要混。原告反坐捉我人，逼我公堂写退婚。我搭丈人打官司，爷做清官不会赢。 金秀英：叔叔不肯去告女人，我倒有点不相信，恐怕你不是陈公子，冒名冒姓有罪名。 陈宰廷：小姐世界上冒田冒地只有冒财物，哪有冒名又冒姓。穷人穷到如此样，我是，格年地保是正身。 金秀英：叔叔你就是陈公子，陈家里是有金银，不是我倒看不起，问叔叔，格家当啥浪贫。 陈宰廷：小姐不提家当倒就罢，问我家当啥浪贫，若要穷人告诉你，要说断穷人肚肠根。我家有钱称百万，百万家当四个分。（三角板）一个一个告诉。雍正皇帝三年间，早荒三年倒就罢，水荒三年没干净。上海许多老百姓，齐到县里公厅。知县老爷无主意，出师爷陆素具，商量事发民。师爷，青衣小帽出衙门，师爷走到东门外，有爿茶馆合隆兴。师爷走进茶来吃，就搭堂倌谈闲文。堂倌师傅不作兴，好象搭我陈家对头人。东门外头有个洪浪渡，对过有个太平村，陈家有称百万，盖田盖地盖金银。师爷听，心欢喜，会落茶就动身，回进衙门就告诉，知县晓得甚开心。知县亲手写帖子，叫差人送到我陈家村。请我爹爹酒来吃，我父看见帖子也开心，辞别我娘大门出，单身独自进衙门。松江府，上海县，二人出来迎接，我爹爹到公厅，挽手相攒，走进七豹房，七豹房里身坐定，知府叫他陈世兄，知县就耳陈先生，大摆筵席酒来吃，十六烩煎八盆，叫我俚爹爹当中坐，府县二位左右分，吃了京庄吃绍兴，他也敬，他也敬，横一杯，竖一杯，吃到我爹爹，糊里糊涂弄不清。知府开口陈世兄，知县上前陈先生，荒年荒到如此样，请陈先生开开恩。我爹爹糊里糊涂就答应，知县马上写告示，城外城里，贴到密层层，大人铜钱发一百，小人铜钱五十文，大人白米发一斗，小人白米发五升。老百姓，看见心欢喜，全到陈家来拿米，箕，饭篮，围裙，包袱，堆得好象假山能，人头济济等霉，男男女女，老老小小，立了一场角，屋里机了几天井，帐房先生不晓得，请问百姓啥事情，我们全来拿米来，帐房回脱不得，告示上去细看清，看见告示心着急，只好去开露天囤，大人白米发一斗，小人白米发五升，大人铜钱发一百，小人铜钱五十文，发了三日零三夜，发脱三缸金子六缸银，七十二个露天囤，发到年夜饭米不曾听。（案）小姐，第一个家当都去落，再有家当啥浪贫。父亲衙门回家来，我娘搭他拼性命，爹爹说出衙门事，想时气出哽气伤寒症，姆妈娘急煞人，请个医生药来吃，渣堆浪象假山能，吃无效全不灵，请个师娘看香头，嚼了一日一夜一黄昏，和尚道士尼姑请，请来叮叮咯咯叮叮叮，叮了三日三夜三黄昏，等到半夜要送佛，我爹爹，两只眼睛白瞪瞪，两个拳头担担紧，两只脚，被头角上挺一挺，阴间请他干正经，我家爹爹归阴死，姆妈娘急煞人，早也哭来夜也哭，时时刻刻哭夫君，七七四十九日不哭满，背黄包袱后头跟。 金秀英：叔叔父母一道死脱。 陈宰廷：小姐，他们是要好夫妻，叫一步不息离。小姐，二个家当。（延哭）可怜啊，父母一死无人管，我是年纪轻，帐头帐目弄不清。我俚娘舅陆老亭，叫我外甥不要哭，我来搭你费心。娘舅搭我帐来挡，翻着租簿十三本，细细到到查一查，查着佃户王老文，欠了租米有三年，就叫家人去捉人，王老文捉到厅堂上，叫他三年租来还还清，老文穷苦还不出，我家娘舅不容情，拿两只笆斗对合对，叫了两个生活人，就拿老文交起来，笆斗里面揿一揿，名堂就叫抛笆斗，两个佣人两边分，东厅踢到西厅角，西厅踢到东面厅，三个回圆不踢满，开出来，王老文命归阴，第一场人命不算数，王老文有六十三岁老母亲，得着信息赶得来，脚拍手拼老命，我家娘舅势力大，要打要骂老年人，王妈妈想想无好处，对着河里勃偷屯，我怪娘舅无道理，抛煞人要人偿命，娘舅叫我胆放大，天大官司有地大银，两场人命了完，三份家当去干净，再有一份啥浪穷。十二月廿四送灶君，放牛囡抢放炮仗，炮仗火星飞到满天顶，火星落在后北三间柴间屋，烧到半夜交三更，轰隆轰隆三轰隆，烧落十三只院堂九只厅，下岸房子全烧脱，连到屎坑棚全不听，娘舅调查啥人放炮仗，问着快嘴小佣人，是放牛囡放炮仗，娘舅听见火直奔，就拿放牛囡踢一脚，放牛囡命归阴，三场人命一蓬火，全是娘舅害人精，骆驼钥匙马驼锁，天大的家当总要完。小姐问穷人长长远，穷人也要还问问，小姐住在何方地，姓啥姓来叫啥名。 金秀英：叔叔我非住他州并别县，也是松江府监管上海城，上海城里北门外，金水桥下竹叶村，百家姓上念九字，人王雨点本姓金，爹爹名叫金学之，母亲是康宅里好出身，爷娘养我单一女，题我名叫金英秀。 陈宰廷：倒奇怪，我格丈人叫金之学，他格爸叫金学之，我格岳母康氏出身，他格娘是康宅出身，我格妻房叫金秀英，他格名字叫金英秀，金英秀，金秀英，头颠倒倒弄不清。我来问问唻，小姐你是竹叶村上，有个金之学，可认得？ 金秀英：叔叔，金之学是我堂房伯伯。 陈宰廷：啊唷，真难为情，小姐你可认得，金秀英小姐？ 金秀英：叔叔，金秀英是我堂房姊妹。 陈宰廷：我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伯伯里的女儿，总是姊妹相称，家主婆不会着，堂房阿姨倒会着哉，那是不好哉。小姐去告诉我丈人，说着见我格，不赖婚要赖了。有心问问靠，小姐可晓得，我丈人可要赖婚？ 金秀英：叔叔，我老伯伯叫吃粥说赖婚，吃饭说赖婚，困觉说赖婚，常常说赖婚。 陈宰廷：我再要问你，金秀英小姐可肯？ 金秀英：叔叔，金秀英，听说爹要赖婚，她在楼台自尽。 陈宰廷：阿死脱？ 金秀英：不曾死脱。 陈宰廷：还好，丈人要赖婚，家主婆不肯，还有一半道成。小姐，请你搭我带个信，我穷人在风光小桥河里淹煞哉，金秀英，听了爷赖婚罢。 金秀英：叔叔，你是搭我扶桥领路，装香点烟，一片好意，叫我带信，不是促刻不肯。常言道说，造婚砌屋有匠人，田地出进有代笔中人，做官打屁股有差人，婚姻大事有媒人，真要叫我带信，只带活信，若要带死信，还是自己亲身。 陈宰廷：小姐，说错哉，我娘子在楼上，穷人难以见面。 金秀英：叔叔，金秀英也要来烧香，就可以面会的。 陈宰廷：小姐我不信，就同她姊妹，为啥不一淘来，要三只鸭六淘游。 金秀英：叔叔哪里知道，金秀英出来，要登舟坐轿，有丫鬟环使女，她是小脚，我是粗脚大手，走她前头，不象娘姨，走她后头，不象大姐，故而我先到庵堂，各自拜佛。 陈宰廷：小姐客气，算粗脚大手，金秀英脚还要小，脚要小到没了哉。金秀英可要来快哉？ 金秀英：要来哉，你去看看她。 陈宰廷：小姐我去，走出山门，跑上高墩，望到三里羊肠，人无一个，犬无一只，回进山门，到西书厅上，小姐不该应哄骗穷人，哪里有金秀英来啊？ 金秀英：叔叔，当真要会金秀英？ 陈宰廷：当真要会。 金秀英：果然要会？ 陈宰廷：果然要会。 金秀英：叔叔会着了她，有啥格好处？ 陈宰廷：会着了她，讲了三声话我死了口眼也闭了。 金秀英：会不着呢？ 陈宰廷：会不着小姐，我死了象沉煞老鼠一样。 金秀英：叔叔，你要会金秀英，到大殿上，面对观音，高喊三声，金秀英妻，就可以面会。 陈宰廷：小姐我不信，刚刚烧香喊过交关，没小姐。 金秀英：叔叔刚才辰光不到，现在辰光到哉。 陈宰廷：有光的，我只要会得着小姐，说喊三声，就是喊三十声，三百声，三千声，三万声，哪怕三日三夜，只要会得着娘子，我喊煞也情愿。我好有一比，乡下人卖黄鱼，活更一票，聪明人假做痴呆汉，走到大殿，面对观音，双膝跪下，金秀英娘子，娘子妻房。 金秀英（套头板）：夫啊，丈夫丈夫连声叫，我对着菩萨夫来认。 陈宰廷：小姐小姐你不该，陌陌生生认夫君。认错叔叔伯伯倒就罢，认错夫君难为情。小姐若要夫来认，还我三样大见证，我媒人啥人做，儿时担儿时订，盘里担过多少银，桩桩件件还得清。 金秀英：丈夫啊我拿见证告诉你，我们九岁配亲到如今。男家媒人先生做，女家媒人陆，做媒原是娘舅做。十三岁年庚亲来订，盘里担过十锭金来十锭银，二十四两雪花银。头担过十六疋，衣裳担过二十四身，龙头镯一副六两四，三两二一只足足能，芽茶叶无其数，吉祥如意千年云，我年纪一样大，同年同月同时辰，假使丈夫再不信，头上金钗做见证。 陈宰廷：接金钗抬头看，一点不差半毫分。金钗脚上陈家字，父亲名字碧波清。钗儿一根交还你，小姐勿叫娘子称。我与你相会，好比夏至难逢端阳日。 金秀英：夫啊，好比百年难遇岁朝春。 陈宰廷：我与你相会，立秋难逢七月七。 金秀英：夫啊，三月三难逢正清明。 陈宰廷：前头没亲人面。 金秀英：背后嘛没解人心。 合：夫妻哭得肝肠断，挽手相接立起身。 金秀英：丈夫啊，你会我来我会你，亲夫啊，我要问声你，虽然你是家寒贫，还有书童进兴，今朝庵堂香来烧，不带书童后头跟，单身独自门来出，书房体脱干净。 陈宰廷：娘子扳得我有道理，我的内情告诉你听，我的烧香非为别，好象前朝一古人，明朝有个何文秀，三访桑园王兰英，穷人好比何文秀，娘子赛过王兰英，不带进兴一淘来，借会娘子进庵门。我倒也要还问，金家豪富盖金银，又不登舟不坐轿，不带丫鬟一同行，楼台礼体都脱落，单身独自啥正经。 金秀英：难怪丈夫扳我，也有古人臂你听，从前有个赵五娘，肩背琵琶上东京，我夫好比蔡伯喈，我特来进庵会夫君。 陈宰廷：娘子你坐一歇，辞别就出山门，马上回到坟堂屋，东扣扣，西寻寻，大帖三袋还藏在，带了转回门，另行出帖夫来配，跳出龙门交好运。 金秀英：丈夫来来来，我倒要来问问清，还是嫌我容貌丑，还是我人不灵，嫌我前门招和尚，嫌我后门接道人，嫌我老了面皮来，嫌我金家家道贫，可有高粱上，蓬尘垃圾突在眼睛里，为啥对着菩萨逼退婚。 陈宰廷：娘子并非我是逼退婚，也不是嫌你人不灵，格桩件件全不是，难道娘子不知闻，晓得你手臂上面好跑马，拳头浪向好驼人，叫你配夫非是别，怪你爹爹赖我婚。 金秀英：丈夫我爹爹赖婚嘛介事，传来之言作真心，耳听只当野戏交，眼见是为真，耳朵不好当鼻头，鼻头处当眼睛，三担黄铜夹担金，放在十字街头试眼睛，识货之人看得彻，铜是铜来金是金，虚是虚来真是真，赖婚不会亲口听。 陈宰廷：娘子，那父女淘里一条心，再拿赖婚瞒得紧，若是你啥不相信，有赖婚见证听，旧年十二月廿四夜，穷人要进上海城，恰巧走到城门口，你爹爹出城，城梁子里来碰着，我就上前叫丈人，你的爹爹开口骂，骂我讨饭蹩脚生，陌陌生生不认得，胡言乱语叫人，今朝初次恕你，下次三回叫丈人，要结果你条小性命，我说九岁年庚配亲早，丈人不叫叫啥人，你的爹爹心火冒，叫金隔金寿两佣人，拿我穷人出手打，逼牢我要写退婚，我是不肯退婚写，拿我捆紧腾腾，就拿皮鞭一百打，我就救命连连叫几声，多谢百姓来救我，吓得你父亲逃动身，有见有证告诉你，赖婚之事真不真。 金秀英：丈夫我父赖婚亲口听，怪自己少道成，奈也今年十八岁，我也今年十八春，大小年纪倒就罢，同年同月同时辰，男也长来女也大，男长女大不做亲，怪不得我父要赖婚。 陈宰廷：娘子别怪父赖我婚，只怪穷人不做亲，可晓得，马不行路脚要锈，人不做亲家寒贫，吃着两字都没有，哪有空闲铜钱做啥亲。 金秀英：丈夫没铜钱亲来做，我来搭你出才情，我出才情去寻钱，问声丈夫听不听。 陈宰廷：妻啊，你来搭我出才情，只要穷人好做亲，观音虽小坐正殿，金刚长大把山门，蛇虽小压千斤，娘子言语中听。 金秀英：丈夫缺少做亲费，朋友面上悬悬情，齐一个六人七子八宝兴隆会，借着做亲随应成，个个朋友帮，当了月老两媒人，茶礼银子担过去，不怕我父要赖婚。 陈宰廷：娘子不提朋友倒就罢，朋友事情说你听，从前走到街上去，朋友看见随叫应，有个叫兴大爷，有人叫我兴先生，立立一街道，坐坐蒲板凳，吃茶吃酒我还，个个朋友都欢迎，现在陈家都穷落，旧年我到上海城，碰着要好朋友有三个，我上前去先叫应，有个假装不认得，有个勉强来答应，四人走进茶馆店，两碗香茗泡中心，一个推头去惹尿，一个推头坑来瞪，一个朋友无主意，他说我去买点心，三个朋友全走脱，堂倌问我要茶金，穷人身边摸不出，破毯帽头会茶金，娘子，朋友朋友朋的有，里面白米无半升，整搭升罗大相打，到朋友断干净，朋友面上借着铜钱亲来做，除非要黄狗出角变麒麟。 金秀英：丈夫除脱朋友说亲眷，亲戚人家借花银，天上老鹰头大鸟，地下娘舅最大亲，除落横山无高墩，去脱娘舅无大亲，外甥家中恁穷苦，说着做亲总应承，借了一百与八十，叫媒人担到金家门，有了银子拿过去，不怕我爹爹赖婚。 陈宰廷：妻啊，不说娘舅倒就罢，娘舅事情说你听，从前新年到娘舅家，舅妈看见开门，表兄表弟出来接，娘舅外甥外甥叫连声，接到厅堂身坐定，开桌台子中间摆，十六烩煎八盆，推我外甥上首坐，表兄表弟下首蹬，娘舅叫我小菜吃，舅妈上来酒来敬，吃了京庄吃绍兴，连吃三杯蜜林近，吃到我是醉熏熏，送我外甥回家转，好象巡按大人出京城，现在我到娘舅里，因为我家当寒穷薄，前年十二月廿四日，穷人走上娘舅门，舅妈远远看见我，舅妈随手关大门，两边侧门都关好，连到狗洞塞干净，穷人走前走后无走处，来了一个老家人，跟了家人后园进，一脚走到厨房门，舅妈见我外甥叫，柴仓角里身坐定，叫我穷人点心吃，拿来一只猫食盆，十二月里天寒冷，我是一个不当心，猫食盆一只打碎脱，舅妈开口就骂人，拼朴刀，攫砧墩，杀千刀，路倒尸，活充军，骂了自家败别人，手拿一根大门闩，捐起门闩要打人，脚里明白逃得快，打着一记脚后跟，阴天落雨要发痛，是娘舅舅妈害人精，娘舅门上借着铜钱亲来做，要老鼠身上好骑人。 金秀英：我劝夫君莫怨恨，穷人不是卸转脚，豪富不是铁生根，谁人保得千年富，谁人穷来万年贫，石崇豪富非为贵，范丹有子不算贫，砖头片也有翻身日，困龙也会上天庭，十磨十难真君子，不磨不难不成人，小头上吃了苦中苦，老来封为人上人。 陈宰廷：娘子我穷来好象瘸脚，你父豪富铁生根，你父保得千年富，穷人穷来万年贫，人家砖头片在街路里，走过人踢着就翻身，我格砖头片，撩小人丢在枯井里，何年何月会翻身，别人困龙困在山凹里，天上明珠一朝上天庭，我格困龙困在阳清里，掘泥无论不能行，人家做官人上人，穷人若要人上人，咽到半夜三更天，拿着一根细麻绳，上头梁上扣一扣，悬梁高挂死路寻，梁上扣条绳，上落我人，此名就叫上人。 金秀英：丈夫不要劝不醒，前朝古典臂你听，甘罗十二为丞相，野进七岁早登京，人家落难有翻身日，难道你落难不翻身。 陈宰廷：妻啊，不提古人倒就罢，我拿甘罗野进告诉你听，甘罗十二做丞相，野进七岁坐龙庭，穷人今年十八岁，已经错过好时辰。 金秀英：丈夫，早的古人不要说，晚出身古人臂你听，姜太公八十三岁鱼来钓，文王防贤来聘请，保得周朝八百年，职掌一颗元帅印。 陈宰廷：娘子，晚出身古人姜太公，穷人难比姜老人，我要活到八十岁，没格种长寿命，等到八十岁有翻身日，坟墩头毛柴蔓蔓兴。 金秀英：丈夫早晚古人不要说，中年古人警你听，河南有个方公子，落难也住坟堂门，去年问姑娘铜钱借，势利姑娘看人轻，不借银子倒就罢，可气方卿无翻身，拿他牵到花园里，碰着丫鬟小采屏，陈翠娥小姐赠珠塔，后来三鼎甲里得头名，我夫搭子方卿比，后来一定有翻身。 陈宰廷：娘子方卿落难有人救，穷人落难少救星。 金秀英：丈夫你有心等来再等等，等到五月初五端阳日，牡丹亭里拿考本，父母要到上海龙船看，夫妻慎肴告赖婚，我夫妻团圆日，父亲赖婚赖不成。 陈宰廷：娘子约我五月初五日，今早是三月初三正清明，大月有六十二日半，小月六十日头带点零，坟堂吃着都没，到五月初五会不成。 金秀英：丈夫吃着都没有，我就笔袋里向寻一寻，摸出两只元丝锭，一只金来一只银，从小外婆攒了我，七岁辰光压岁钱，给丈夫活性命。 陈宰廷：接两只救命锭，拜拜娘子金秀英。 金秀英：丈夫不是我来埋怨你，枉读四书看五经，理律上只有女人拜男人，哪有男人拜女人，庵观寺院只有人拜佛，哪有啥格佛拜人，朝堂里臣拜君，没啥格君跪臣，我有心有意赠金银，拜煞我是不作兴。 陈宰廷：娘子，说没男人拜女人，我拿原因说你听，从前有个薛平贵，外国封王坐龙庭，对着公主拜三拜，此名有是君跪臣，从前有个朱太祖，落难辰光牵牛，皇觉寺里宿夜来扫地，四金刚拨他迁到头山门，从前有个杨忠保，白虎堂上拜过穆桂英，也是男人拜女人，我是并非拜娘子，拜拜两只救命锭。 金秀英：丈夫拜煞金锭银锭没用，是少吃无穿难活命，拿个两只金银锭，庄店里换铜钱，金的好兑四两，银的好兑十六两，四十两头通通足，头剃剃来浴净净，绸缎衣裳晚点撑，老布衣裳撑两身，当吃饭来烧口粥，当吃肉买块豆腐当荤腥，有钱要常记无用时，熟年要记荒年辰，度过六十二日半，牡丹亭里拿考本。 陈宰廷：情愿到坟堂里，有三条苦路肯听。 金秀英：第一条呢？ 陈宰廷：你娘家屋里，住格高厅楼房屋，到我陈家坟堂门，东壁头西壁倒，风扫地来月点灯，天好两字倒就罢，风雨雪落难做人，东南风大门吹开，西北风大门自关门，过了三格黄梅四格夏，要怨爷娘媒人，促哩促哩夫君，怪我穷人无翻身。 金秀英：娘家屋里，高厅楼我住，情愿住在坟堂门，壁倒无关，乐得我好看野景，爷的面上争口气，愿意吃苦不怨命，十磨十难真君子，不磨不难不成人，一条苦路我情愿，请二条说我听。 陈宰廷：娘家屋里，穿格罗缎搭绸正，四季衣衫件件新，一到寒冬并腊月，三件皮货着上身，到我穷人坟堂里，三层洋布不囫囵，娘家是象牙床上多惯，大红被头绿褥，我是竹夹夹床无一张，黄草布子无一顶，上头没被头盖，下底没朴席，十二月里天气冷，稻柴铺上团团紧，仰梗腿，看得出天上七簇星，朝外腿，看得见来来往往走过人，朝里腿，看得见河里摇船人，合匐，听得见地里蟋蟀嚯嘤声，顶伤心睡到半夜交三更，还有蛮大的老鼠要眼睛。 金秀英：娘家的四季衣衫我着，情愿穿点布头筋，象牙床上我睡，情愿垫点稻草筋，要搭丈夫争口气，冻煞坟堂不怨命。 陈宰廷：娘家三餐茶饭调匀吃，桂圆莲子共道心，鱼肉荤腥家常菜，山珍海味有得吞，到了我格坟堂里，吃的当中不调匀，有时吃叉袋顿，有时要吃种顿，有时吃搭顿，吃了中顿少两头，此名就叫搭连顿，早上吃一顿，此名就叫叉袋顿，早中两顿没吃，到了夜里吃一顿，此名就叫种顿，一个月有三十天，三十天里打九折，一个月只吃二十七顿，早晚要饿煞坟堂门。 金秀英：娘家屋里鱼肉荤腥我吃，愿意有一顿来无一顿，吃着两字我不怨，只要起早摸黄昏，我们夫妻两家头，四只手臂搿掰紧，年轻辰光勤劳做，只会发迹不愁贫，假使丈夫先生做，先生娘娘稳稳能，假使丈夫店来开，帐头帐目我当心，假使丈夫船来撑，我扭扭一根槽绷，假使丈夫田来种，三餐茶饭我当心，假使丈夫官来做，我做一品正夫人，假使丈夫无出头，哪怕讨饭无怨命，丈夫提篮前头走，我肯担棒后头跟，对着一碗你先吃，讨着两碗平半分，日间同淘饭来吃，夜里同宿坟堂门，父亲面上争口气，做个讨饭婆婆不怨命。 陈宰廷：我夫妻来相会，要谢谢里面活灵神，我妻良心世上少，走穿脚底无处寻。 金秀英：二人走到大殿上，面对一尊活神圣，夫妻二人跪下来，我们大家许愿心。 陈宰廷：穷人要来愿心许，只要穷人有翻身，我夫妻团圆日，初一月半把香焚，假使穷人无出头，挑烂泥来打纸筋。 金秀英：有朝我到陈家去，重修庙宇佛装金，尊尊菩萨开好相，泥水木作按龙门，名班好戏做几本。 陈宰廷：娘子许罢愿心身落起，叮嘱我妻二三声，庵堂里面夫妻叫，出了庵堂原是叔叔称。 金秀英：叫丈夫要胆放大，我们九岁早配亲，有媒有证有庚帖，丈夫不叫叫啥人。 陈宰廷：请妻移步山门出，穷人回身门关紧。 金秀英：来的辰光我思想，回去我们定心。 陈宰廷：路上行人来得快，门前就是小桥亭。 金秀英：过来携桥恳求你，过去可要再恳情。 陈宰廷：来的辰光不认得，现在夫妻自家人，娘子不必心来多，千斤扁担我当心。 金秀英：丈夫路桥来上，小女接脚后头跟。 陈宰廷：二人走到桥当中，请我娘子许愿心。 金秀英：桥神土地河牌水，保我夫妻有翻身，此顶小桥我来造，桥边造只歇凉亭，凉亭里面一口井，六月天光走过人，吊口井水润润心。 陈宰廷：二人双双桥来下，看见前面一淘人，穷人有点不明白，请问娘子啥等人。 金秀英：一看夫啊，不好哉，是我爹爹与金隔金寿南山祭坟回去。 陈宰廷：娘子，我爷看见，性命难保。 金秀英：夫放心，我到旁边躲避一歇，等我父亲过去再说。 金学之：阿福阿寿前面有人讲话，象我女儿的声音，去看看是啥人。 金隔、金寿：阿寿，是小姐噜，告诉老爷。阿隔不要告诉，去告诉了老爷，又要叫姑爷写退婚，骗骗老爷，不是小姐，走过不认得的，老爷，我去，不是小姐，别人。 金学之：不是回去再说。 金秀英：夫啊过去了。 陈宰廷：娘子快回去罢。 金秀英：丈夫，我跟你说的日期，不能忘记。 陈宰廷：娘子搭我说的五月初五，我初四来呢？ 金秀英：初四嫌早。 陈宰廷：初五呢？ 金秀英：初五正好。 陈宰廷：初六来呢？ 金秀英：初六来，我要上吊。 陈宰廷：娘子不好上吊，我一定到，先走。 金秀英：先走。 陈宰廷：你走了我走。 金秀英：总要分别，我牡丹亭再见。 陈宰廷：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