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塔》连台本戏
# 锡剧《珍珠塔》台词
## 编辑说明
1. 汇编的目的,在于保存戏曲艺术遗产,并为戏曲工作者提供整理、改编剧目的材料。
2. “汇编”所刊行的剧目,多数是各个剧种初期的演出剧目。
3. “汇编”所刊行的剧目,都是口述记录本或手抄藏本,在付印前,进行了一次校勘,对原本中的错、漏之处,加以改正;除对个别严重凝变的词句,略加删改外,其他保持原来面貌。
4. “汇编”所刊行的剧目,因其内容的好坏程度不一,精华与糟粕并存,所以一律采取内部发行。如要上演,必须加以整理和提高。
5. “汇编”按照剧种分集,每集按篇幅长短,收入一个或几个剧目。
6. “汇编”修改了其中一些与时代不同的词,比如“医生”改为了“郎中”等
## 珍珠塔
过昭容 赵更生 口述
康岩 整理核对
## 故事提要
河南书生方卿因家遭奸臣所害,与其母方杨氏困守坟堂,生活十分困苦。方杨氏命方卿去襄阳向姑丈陈培德借贷,姑母方朵花为人势利,气走方卿。事被表姐陈翠娥及其丫环彩萍所知,二人设计暗赠珍珠塔,方卿途别。培德不忘旧恩,即与老仆王本追到九松亭,将女许配。方卿在归途中遇盗,珍珠塔被劫,自己僵于路上,幸有毕云显相救,并将其妹秀金许配他。方卿去京赶考,得中头名状元,朝廷任命为八府巡按,路过襄阳时前来羞姑,并在那里与翠娥、秀金、彩萍配成夫妻。
## 人物表
方杨氏 方 卿 差 役
小 二 店 主 郎 中
陈培德 方朵花 彩 萍
陈翠娥 王 本 襄阳府
阳 县 毕云显 陈 福
陈 寿 红 云 毕 琴
地 保 毕太大 毕夫人
毕秀金 丫 环 当 伙
邱大乔 尼 锡 母
大 小 老
赵 枝 小 三 张 基
喜 公 喜 婆
## 一、坟堂别母
方杨氏:为人最怕老来穷。老身方门杨氏,所生一子,名叫金官,单名方卿,表字子文,今年一十九岁,且客身入赘门,怎奈家道贫寒,难以进京赴考。思想起来,好不愁人也!
方杨氏:老身独坐坟堂呆思想,想到从前跟上一段情:公公名叫方天爵,当朝宰相官一品;大伯名方锦荣,职封天官伴当君;小叔叔名方锦春,边关上面为总兵;我夫名叫方锦章,吏部尚书在朝廷。可恨罗童奸恶贼,忠奸要做对头人,奏给与万岁听,说我方家招兵买马草积粮图谋反,有心谋皇来位,要夺江山坐龙廷。君皇听了奸臣言,一道圣旨灭满门,立刻拿我大伯与老爷,推出斩首午朝门,我家小叔在边关上,拿他赶到外国去看皇坟。家中亏得群将县,是我家老爷的爱门生,他到我方家来送信,急得老身无章程,母子二人来逃走,避在外面度光阴。幸亏得信逃得快,马上有兵马围住我方家门,奸贼把我家家来抄,金银财宝、衣衫首饰抄干净,奸贼吩咐兵丁拆房屋,拆落我方家十三只院堂、九只厅,大的木料拆去造庙宇,小木料拆去造路头路脑歇凉亭。还要捉我母子人两个,都亏我兄弟一个人,上得金殿去保本,与我方家辨冤情,说我方家反无实据,应留方家一脉根。君皇准奏将母子赦,仍旧可以回原籍。我们方家做人好,母子住宿门。光阴似箭容易过,日月如梭赛流星,我儿长大十九岁,文章完篇很聪明,只愁这坟堂小母子无饭吃,不愁我儿无前程。母子度日实艰难,不免叫出孩儿方子文。儿呀!为娘叫你,不必在后面看书了。
方 卿:耳听母亲叫,慌忙到堂前。娘亲在上,孩儿叩见。
方杨氏:儿呀,母子穷到如此地步,不必多礼,一旁坐下。
方 卿:母亲吩咐,孩儿遵命。不知娘亲叫唤孩儿出来,有什么训教,母亲吩咐。
方杨氏:你出来,我与你商量商量。一来是我儿文章完篇,缺少路费上京赶考,二来坟堂少吃无穿,母子不能度活,总要想一个好好的办法,使得两全其美,巴得我方家再能有出头之日。
方 卿:母亲!想孩儿年幼,不知世情,还是母亲想个办法。
方杨氏:为娘想你去上京,怎奈缺少盘费银,我知道你文章多完篇,你是日夜坟堂苦读勤,晚上没有灯油点,我儿是月亮底下读诗文,只要我儿高官做,方家好改换旧门庭。路上缺少路费银,我想到至亲家里去借花银。
方 卿:母亲呀!我们住居在坟堂,不比从前在太平庄,从前门前系起高头马,不是亲来也是亲,如今坟堂门上系起茅草帘,亲娘也要当陌生人,孩儿是两眼墨黑不知路,娘亲可有好章程?
方杨氏:穷来想到富亲戚,他在襄阳本姓陈,就是你姑夫陈培德,姑娘是我为娘养成长人,你姑夫从前落难在河南,落难时光他卖烧饼,你家父喜欢吃他烧饼,就拿你姑娘配成婚,提携他带进京都去,你姑夫做过十三年西台御史伴当君。我儿你赶到襄阳去,姑夫姑母不应承来会应承。
方 卿:娘亲吩咐儿答应,河南赶奔到襄阳城,千里迢迢路途远,没有路费怎能行?
方杨氏:儿呀!一文钱逼死英雄汉,无钱难做孟尝君,胳膊里无钱难伸手,口袋无钱难翻身,手里无钱拍不响,煎盘里无油干烘饼,没有路费门难出,为娘想到有个极章程,还有一条旧裙子,儿呀!你拿到龙兴典当去估行情。
方 卿:母亲!孩儿听娘吩咐!你去取出裙子,让孩儿快去快回。
方杨氏:儿呀,你需要快去快回呀!
方 卿:是,孩儿知道了。母亲,你在家等候吧!
方杨氏:老身想不尽许多的苦楚话,怕我儿知道他要不定心。我到米缸去估一估,灶前头去寻一寻,唉!天上没有死鸟,地下没有饿死鬼。
方 卿:母亲!孩儿回来了。一条裙子,当到大两四银子。
方杨氏:只有两四……如何是好?有了,儿呀!为娘想一个极主意,到襄阳要过黄州城,路上盘费不够用,你可到黄州衙去问声,有一个张基老大人,与你父亲是弟兄称,你好去向张叔父借路费,就好赶到襄阳一座城。
方 卿:母亲盼儿把命尽,孩儿实在有些不放心。娘亲独自在坟堂,也无一个嫡亲人,柴米油盐常欠缺,寒热发热无人来问,家中之事放不下,又无乡邻来照应。
方杨氏:儿呀!你出门莫管家里事,丢心落肠去赶路行。我儿出门娘叮嘱,因为你年幼从未出过门,你到襄阳勿认得,问路要问老年人,年纪大的叫伯伯,年纪轻的叔叔称,常道叫人不要本,只要舌头尖上打个滚,年轻之人少说话,年老偏怕有心。你赶奔这条羊肠路,路上不要看野景,逢山莫看砍柴汉,逢水勿要看钓鱼人,纵然要看山景致,恐有豺狼虎豹要吃人,逢水要看钓鱼人,恐怕河落水鬼找替身。千年饭店你莫住夜,万年孤庙勿要留停,千年饭店有强盗,万年孤庙出妖精,荒郊地方不要走,荒郊山野有强人。天色未夜要先宿店,晚些起早点回。假使有人盘问你,说话之中留三分,真人面前莫说假,假人面前莫说真。天气未冷先穿衣,自己身体自当心;知寒知热自知道,知饥知饿自留神。迷雾不开要变雨,伤风不好要成病,我巴得孩儿身康健,时时刻刻挂在心。
方 卿:娘呀!你这番话语胜过千两黄金买不到,孩儿好比寒天吃冷水点点滴滴记在心。娘亲身体你自保重,不要将儿常挂心。
方杨氏:为娘是老虽老来倒有精神,我还好摘稻柴打草绳,米缸头里还有二斗四升老黄米,还有四两青油可以亮眼晴,我一天只吃两合半,我还好活九十六天活性命。我儿你到了襄阳地,好好坏坏要写封信,免得为娘倚门望,我好安心等在坟堂门。小小包裹交给你,钉鞋雨伞你带在身。四钱银子留在家内用,六两你拿去做路费银,当吃饭来就吃些粥,当吃肉就吃些豆腐当腥。有钱要记无钱的苦,熟年要记荒年成,你到了襄阳见姑母,到那时就好当当大开门。
方 卿:孩儿听娘的话,儿要拜别了。娘坐了,受儿一拜。
方杨氏:儿呀!你自己身体需要保重,为娘不远送你了。
方 卿:母亲不必远送,等孩儿回来,再奉陪你便了。
方杨氏:希望我儿一路顺风,身体康健,早去早归吧!
方 卿:辞别娘亲离故乡,奉母命投亲去借银两。待我赶奔羊肠路,晓行夜宿不停行。我逢山不看砍柴汉,逢水不看钓鱼郎。路上行程来得快,走过一村又一庄。不寒不热秋八月,顺风送来阵阵桂花香,香香香我想到娘,我娘天天在坟堂。我到襄阳投亲去,恐怕老母在家要日夜望。我家都是奸臣害,娘亲与我时常讲,是罗童奸贼与我方家做尽七世冤家对头人,说我们方家招兵买马积草囤粮要夺江山去谋反君皇。万岁听了奸臣话,一道圣旨拿我大伯与爹爹那法场,我方家受尽许许多多冤枉事,我好比迷雾天气不能见太阳。抬头看前面已是贵州界,母亲在家对我讲,我父有同朝好友名张基,叫我到他衙门去借银两,能够银钱借得到,我也不愁路费能到襄阳。前面已到衙门口,让我上前问端详。老伯伯,我要问个路。
差 役:你要问什么路呀?
方 卿:老伯,我问此地衙门里,有个张基大人可有的?
差 役:你问得不巧,张基大人已调任到九江去了。
方 卿:喔,他已调往九江了!如此多谢老伯了。唉,真不巧!走吧。看时光不早,我不免就住宿一宵再去吧!
小 二:高挂一盏灯,招接四方人。哎,客人!你东张西望的,可是要投宿旅店吗?
方 卿:我正是要宿店,可有普通的房间?
小 二:有有有,请进来吧!客人,你看这间房好吗?
方 卿:好的。不知要多少房金?
小 二:客人,房金只要二钱银子一天。客人尊姓大名,家住哪里?
方 卿:我是河南祥符县太平庄,姓方名卿,今年一十九岁。
小 二:可要吃夜饭?
方 卿:不要,我要睡了。
小 二:那末客人,明朝……
方 卿:我赶奔路途有数天,怎奈张基大人未见面,我缺少路费难动身,出门人怎可没有钱!我觉得头昏眼花心发慌,两腿皮酸软如棉,还是让我早安睡了。睡呀,只觉得周身发烧难安眠。但愿得不要病倒招商店,怎奈我请医服药没有钱。倘若真个生了病,我方卿性命就在眼前。胡思乱想难入梦,一夜何曾得安眠。
小 二:天亮了,客人好起来了,茶水在此地。
方 卿:哑……有……
小 二:哎呀客人,你有毛病啦!我来去叫老板来。
店 主:小二,啥事体叫我?这位客人有病,小二,你快去请医生来与客人看病。
小 二:晓得,老板你不要走开,我马上就来。
店 主:客人,你的病还是在路上得的,还是刚起的?
方 卿:店主,想我的病,在路上受了些风寒而起的。不瞒你说,我因缺少路费,想到黄州衙门中去借一些,也没有借到,你叫小二去请医生来给我看病,怎奈我没有钱呀!
店 主:客人你放心,医药费由我给好了。
郎 中:这位客人的病有几天了?
小 二:先生,客人的毛病刚刚起,先生你要周到一些。
郎 中:嗯。客人的毛病是受了些风寒,不要紧的,吃几帖药就会好的。他心里不快,有心事,丢开就好。
店 主:先生,因为客人没有钱,这一点辛苦钱是我给你的。
郎 中:多谢店主,我告辞了。此方先吃两帖,劝病人放宽心思。再见。
店 主:不送,先生走好。小二,去撮两帖药!
小 二:晓得。
店 主:客人,你放心,医生说你受了些风寒就会好的。
方 卿:多谢店主,待我病好后,到了襄阳借到了钱,加利奉还。
## 二、初见姑
陈培德:夫受皇家禄。
方朵花:妻沐雨露恩。老爷,今日是你千秋之日,我娘家可有信去,为何方家到今天还没有人来,我想侄儿方卿他为何也不来?
陈培德:夫人,我也想到路隔遥远,不知方家目前如何?等我过了今日,叫王本赶往河南去探望我家舅嫂与侄儿。
彩 萍:老爷、太太,小姐来拜寿了。
陈翠娥:爹爹、母亲在上,女儿给爹娘拜寿,愿爹爹福如东海,母亲寿比南山。
陈培德:女儿起来,一旁坐下。
王 本:报老爷,太太,有襄阳府、阳县、江西毕家少爷来拜寿。
陈培德:夫人、女儿,你们后堂去吧!有请。
王 本:我家老爷有请各位大人进见。
襄阳府:拜见陈老先生。
毕云显:拜见恩师大人。
陈培德:贵府、贵县、贤契,请起。王本,你引各位大人后厅饮酒去吧!
王 本:是。各位大人,请到后厅坐席吧!
方 卿:辞别店主上襄阳,要向姑母去借银两。一路上翻山越岭受尽风霜苦,毛病未愈赶路行。多蒙行人来指点,前面就是陈府大门墙,呀,东歇轿子西系马,彩楼高架鼓乐响。是否是我表姐来出嫁?还是我姑爹姑母摆寿堂?咳,想我衣衫褴褛怎见人?回去吧,唉!好在我们方陈两家情意长。
陈 福:喂,你找啥人?
方 卿:此地可是陈御史的府第?
陈 福:陈府了几百年了。
陈 寿:你若要讨钱,停停;要讨饭,等等;你到旁边去站站。
方 卿:他们当我乞讨之人了。小哥,你们不要当我是乞讨之人,我是你家老爷的亲戚。
陈 福:哈哈哈,亲戚?
陈 寿:御史府不会有你这样的亲戚的。
方 卿:小哥,你家老爷陈培德是我的姑夫。
陈 福:住口!你竟敢提我们老爷的名讳,还当了得!
方 卿:陈培德是我嫡嫡亲亲的姑夫。
陈 福:还要提啊!
王 本:兄弟们,你们为何要打人呀?
陈 福:他来冒认官亲。
陈 寿:他提老爷的名讳。
王 本:待我来。你是哪里来的?
方 卿:我是从河南开封府祥符县太平庄来的。
王 本:那么,你姓什么,叫什么?
方 卿:我姓方名卿,表字子文。
王 本:相公的乳名?
方 卿:名叫金官。
王 本:啊,原来是小主人来了!老奴王本叩见小主人。
方 卿:总管请起。
王 本:大爷,你来得正好。你在此少等,待我进去禀告老爷知道。
陈 福:老伯伯,他是啥人啊?
王 本:他是老太太的亲侄儿,方大爷。
陈 福:都是你当他花郎。
陈 寿:都是你动手打的。
陈 福:好了……
王 本:小主人,家老爷吩咐下来,叫我先领你到兰云堂去拜见姑娘。
王 本:家老爷要亲自来迎接你,我对他说你衣衫褴褛难见人,他说九年未见方侄儿,今朝上门怎办行。老爷想出一个好办法,叫我领你进后园到兰云堂上去见姑亲,香汤沐浴更换衣服备鞍马,备齐寿礼进大门,老爷去请了众贵宾,鼓乐齐声接你上寿厅。
方 卿:呀!姑爹仁义动人心,给我方家面装金。不忘我方家待他好,不枉我千里来投骨肉亲。姑爹待我这样好,我见那嫡亲亲亲姑母,想必还要待我好几分。王本带路。
王 本:遵命。
方朵花:走出我御史一品正夫人,我出身是河南方家太平庄,今天老爷寿诞来庆祝,文武官员才来拜寿星,还有许多官太太,亲眷戚友闹盈盈,桩桩件件称我意,还有一点不开心。
红 云:老太太,你还有啥个不开心呢?
方朵花:红云呀!你内中有事还不知道,今朝拜寿还缺少我娘家侄儿小方卿。
红 云:老太太,我要去自家相相,看看戏,看看厅上格景致。
方朵花:红云,你从来勿看见过大场面个,有啥好看呢?我来告诉你,从前我河南娘家,我爹爹做六十岁,来个都是六部里个大官,万岁自家不能来,叫穿宫太监来代拜寿,礼物都是珍珠、百宝、珊瑚、琪瑞、金银财物也弄不清爽。
红 云:老太太,我看陈家当朝老爷做寿,鞍马纷至,官府乡绅、亲眷贵宾、太太夫人很热闹,都是老爷做过御史,有这样的荣耀,你也沾光个。
方朵花:红云呀!我却不沾老爷光,我父是当朝一品大学相,我二哥吏部尚书君王伴,我三哥带兵守边疆,满朝文武谁不晓,我方家赫赫威名扬四方。
红 云:啊呀老太太,你是宰相格千金,是树大根深,几时阿好领我到相府上去看看?
方朵花:你要看看,那是在河南地方,如何看得见呢?也罢,我先来说给你听听吧。
红 云:倒也好个。阿有啥样式个房子,请太太讲给我听听吧!
方朵花:一座相府接青云,远近十里看得清,白石阶沿紫金门,翠狮子两边分,青铜鼎镇在上马台,玛瑙墩在下马墩,隔河照墙黄金做,有一颗夜明珠子当门灯。
红 云:喔,老太太,门口头有这许多宝贝?
方朵花:红云呀,我方家个门都是金子的。
红 云:太太,你说许多物事,不要被坏人来偷窃去吗?
方朵花:他们敢!门口头常有三千守卫兵,家将还有六百名,丫环使女有三百个,个个是身穿罗绮头插金,来一群,去一群,家里人不认得家里人。
红 云:老太太,这许多人要住多少房子呢?
方朵花:房子有五千零四十八间带些零,十八座花园十四只厅,一条弄堂有三里路长,开饭要百桌家人,厅堂上面架起紫金梁,下面是珍珠铺得一淌平。
红 云:老太太,可有多少珠子呢?
方朵花:珠子么?我们方家还不是当它黄豆一样。还有我出嫁时光,我只哭得三声,我嫂嫂就给我很多很多个无价珠宝,目前给我女儿串一座珍珠塔。
王 本:红云妹妹,河南方大爷到。
方朵花:红云,你去看来,有哪个亲戚来了?
红 云:是。方大爷在哪里?方大爷?
方 卿:我就是方卿。
红 云:呀,你就是方大爷啊?
方朵花:红云啊,是哪个客人来了?
红 云:嗳,是方……大爷。
方朵花:哪个方大爷?
红 云:河南方大爷。
方朵花:啊呀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我家嫂嫂真会做人,定是叫他来拜寿的。红云,可是坐轿来的?
红 云:坐轿子来的,两个抬轿子人,抬到半路,轿杠断落。
方朵花:轿杠断落,一定是换骑马来的?
红 云:唉,骑马來个。一匹马,跑到半路,腿折一只脚。
方朵花:那是一定坐船来的?
红 云:咳,是坐船来个。来两只船,一只叫宝,一只叫舟。
方朵花:红云,人总来得不少吧?
红 云:不多,只有八个船伙计,两个船老大,船已开到厅上。
方朵花:你这蠢货,船怎能开到厅上来呢?
红 云:老太太,我跟你说过一只宝,一只舟。
方朵花:红云,他是怎样打扮?
红 云:老太太,方大爷的打扮很好看,头上帽子有一个洞的。
方朵花:啊呀,这是我们方家在朝做官,万岁钦赐个冲天冠,他身上呢?
红 云:身上前一块,后一块。
方朵花:这是前后补子。脚上呢?
红 云:脚上鞋子,有一张嘴的。
方朵花:啊呀,这叫虎头靴,一定做了大官了。快快!
红 云:是。太太,这是方大爷。
方 卿:姑母在上,侄儿方卿拜见。
方朵花:红云,拿杯茶来!
方 卿:姑母在上,侄儿方卿拜见。
红 云:方大爷拜见你。
方朵花:起来,侄儿坐吧。我好久不见你,也不认得了。
方 卿:姑母在上,哪有我侄儿的座位?
方朵花:自己姑侄,哪有不坐之理。
方 卿:如此,侄儿告坐。
方朵花:你家娘亲好?
方 卿:倒还穷健。
方朵花:你可好?
方 卿:多谢姑母,侄儿好。
方朵花: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方 卿:只因穷忙,刚刚才到。
方朵花:提起穷字来,我姑娘顶恨,你要少讲。你早来三天也好,晚来三天也好,偏偏今朝来。
方 卿:不迟不早,刚刚凑巧。
方朵花:你来得凑巧,替姑娘面上装金。今日你姑爹寿诞,难为你娘亲好费心,千里命你到襄阳来,我问你寿礼摆在啥地方?
方 卿:不是我方家少信用,只因未得信息,襄阳若有帖子到,我薄薄寿礼总上门。
方朵花:哼,倒扳起我的岔头来。既然你不是送寿礼,到此地来做啥?
方 卿:奉母之命到襄阳,问候姑爹姑母二大人。只因母子身住坟堂内,家中缺少书本银。穷来想到富亲戚,特到此地借花银。
方朵花:哦,借……不过我这里有三不借。
方 卿:请问姑母,哪三不借?
方朵花:一、米麦互不借,二、衣裳首饰不借,三、铜钱不借。
方 卿:除此三样,我还借些什么呢?
方朵花:不是我姑娘不肯借,方家有万贯家财,你母子二人省吃俭用,一世也吃不完,如今弄到这般地步,定是你母子好吃懒做用光了。
方 卿:姑娘呀!奸贼罗童来奏本,说我方家叛朝廷,万贯家财俱抄没,母子身住在坟堂门,吃穿二字俱没有,风扫地来月点灯,娘亲无钱买花粉,侄儿缺少书本银,求姑娘看在至亲面,伸只金手抬一抬。
方朵花:看你说得可怜,千里到此,就借一点给你。有句老话: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几时来还?
方 卿:待等侄儿功名就,我本本利利还上门。
方朵花:无功名呢?
方 卿:侄儿是吏部之子宰相孙,黄凉伞底下不出白丁人,只要我方卿勤攻读,不愁头上无功名。
方朵花:好大的口气!你口说无凭难作证,最好是一个牢牢靠靠的中保人。
方 卿:要中保人!一言如刀刺我心,分明姑母是个势利人,她这般冷淡对付我,全无半点骨肉情!还是让我回家去……犹恐要被老娘饥,我只得忍住胸中三口气,到势利人门前低头容声再求情。姑母呀!你不看僧面看佛面,还看我娘亲与你姑嫂情。我登山涉水到襄阳来,脚踏生地眼看陌生人,除去你姑母骨肉亲,哪里去寻中保人!姑母看我娘亲面,伸出金手来抬一抬,或多或少借些我,让我回去好安心。有朝一日我身登五凤楼,一重恩当报万重恩。
方朵花:你还想做官呀?方家世代为公卿,偏偏出你这个蹩脚生,太平庄变为不太平,宰相府变作坟堂门,你还要想去求高官,除非要朝中缺少做官人。
方 卿:姑母你休把侄儿看轻,先穷后富还不要紧!哪个保得千年富?哪个注定万年贫?哪家穷来钉脚?哪家豪富铁生根?砖头瓦片也有翻身日,困龙也会上天庭。我从小吃得苦中苦,后来必定人上人。
方朵花:我陈家保得千年富,你方家注定万年贫。方家穷来钉转脚,陈家豪富象铁生根。人家砖头瓦片落在三盘路,走过人一脚踢就翻身。你的瓦片给小人丢在枯井里,遇不到淘井人何年何月才翻身。人家困龙困在山凹里,得着天上明珠就会上天庭。人家老来都会人上人,你个穷鬼休想做个人上人。你在坟堂梁上扣根绳,绳上吊死你一个穷方卿,舌头一伸脚一挺,此名就叫绳上人。
方 卿:姑娘你说得我象棺材无底不成人,今生今世无翻身,姑母若是不相信,且看姑爹老大人。
方朵花:姑爹,怎样?你敢!
方 卿:姑爹落难在河南,街前卖饼度光阴,卖烧饼能把御史做,难道我秀才不能入龙门?
方朵花:你姑爹西台御史做,我姑娘福气好,你家娘亲命不好,嫁得方家要灭门。
方 卿:慢说姑爹出身低,你姑娘自己啥出身?
红 云:老太太啥出身?
方朵花:你你你……大胆,我啥出身……少两声。
方 卿:活到口头留半句,姑娘到底是方家人。姑娘!我总有一日争口气,衣紫腰金上你门。
方朵花:喔哼,你倒看得做官这样容易!你生就一副穷相,你要做官,不是姑娘看轻你,你听好!你把做官看得轻,年纪轻说话少理性。穷鬼若有高官做,主考大人瞎眼睛,吏部大堂登不尽,金殿一只朝北登。若然你有高官做,满天亮月一颗星。若然穷鬼有官做,西天日出生东行。若然穷鬼有官做,东洋大海起蓬尘。若然你有高官做,倒转泰山种红菱。若然你有官来做,开水结冰。若然穷鬼有官做,银米落地会发青。若然你有高官做,晒干鱼跳龙门。若然你有官来做,风吹碌碡转。若然你有高官做,老鼠身上好骑人。若然穷鬼有官做,黄狗出角变麒麟。若然穷鬼官来做,石头开口会叫人。若然你有高官做,种子落地就生根。若然你有官来做,铁树开花结铜铃。若然穷鬼有官做,毛竹扁担也会生笋。若然你有高官做,重投胞胎再做人。你是永生永世不会做官了!
方 卿:君子受刑不受辱,方卿不做无志气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只得拔脚起步转家门。姑母不必如此,不要害勉娘过了穷气,就此告辞。
方朵花:慢慢交!你这样回去,你娘亲不晓得,只说我姑娘势利,吃过饭再走,红云!
红 云:太太。
方朵花:到厨房里去看看,可有什么拿点出来,让方大爷扎扎实实吃一顿来再走。
方 卿:这句话不要了。
红 云:你等一等,不要走。
方 卿:哦!
红 云:啥人高兴去拿啥点心,走到厨房门口,拿只碗就走。方大爷,吃吧!
方 卿:这是什么呀?原来拿只猫食盆,焦头鱼尾鱼眼睛,碗上还有猫脚印,老鼠尾巴有几根。我方卿饿死不吃猫儿食,你姑娘自己吃。拿去。
红 云:不要吃就算了。
方朵花:你拿个啥点心。
红 云:拿错了。我想随便给他吃些什么,好让他早点走。
方朵花:侄儿,想必你身上冷。红云呀!到上房去拿件棉袄来送给方大爷。
红 云:喔,晓得。方大爷,一件新个,拿去穿吧。
方 卿:原来一件女背心,我男人怎穿女衣襟,这是丫环势利我,我冻死不穿这女背心!我不要,告辞了!
方朵花:你要走,姑娘也不来留你,你可有回去的路费呀!
方 卿:这……
方朵花:红云,去拿点铜钱出来,给方大爷做盘费。
红 云:晓得!方大爷,钱拿去。
方 卿:只有两百小钱,个个都是起破声,薄来好象锡片样,丢在水里只会浮来不会沉,也不好去买饭吃,也不好住进招商店家门,分明当我乞丐看,方卿怎做失志人!姑娘,这两百个小钱,穷侄儿用不起,还是你留着自己用吧。侄儿就此告辞。姑娘的恩情我晓得,回家不会禀母亲,我能死不吃陈家饭,冻死不穿陈家衣襟,讨饭只到别处讨,离开你陈家的大墙门,我有官再到襄阳来,我无官永不到你陈家门。
方朵花:好,有志气!你若头戴乌纱,身穿红袍,腰围玉带,足登朝靴,开道喝道,上我门。为姑母头顶香盘十八斤,一步三拜接方卿。
方 卿:姑母,你不要把话说绝了。
方朵花: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方 卿:好,小侄告辞了。
方朵花:红云,领他后园出去。
红 云:是。走吧!
方朵花:呸!
## 三、赔塔
红 云:哈,我的腿又酸了。对不起,你自己出去吧!
方 卿:请你领我出去!
红 云:你自己没有脚的?
方 卿:花园里弯弯曲曲,叫我往哪里去呀?
红 云:喏,左转弯,走过花坛穿曲栏,兜过荷花池,绕过假山,沿蔷薇花墙直向南,一会儿就出花园,你好到河南,一点不难。
方 卿:哪里记得到……请你带路。
红 云:不跟你说,我肚皮还饿,要去吃寿面了。
方 卿:红云,红云,……啊!
红 云:呸!
方 卿:君子不受小人欺,红云欺我太无礼!有其主,必有其婢,她才作难我在花园里。
彩 萍:喂!
方 卿:你是啥人?叫我做啥?
彩 萍:我叫彩萍,是小姐身旁的丫环。你是谁?
方 卿:我,穷人方卿。
彩 萍:喔,原来是河南方大爷,彩萍叩见。
方 卿:彩萍,免礼。你指引我出去吧!
彩 萍:大爷,因为今朝老爷做寿,园工都到厅上去了,园门上锁,我去找园工来开园门。你在凉亭上坐一歇。
方 卿:好。请你快一些!
彩 萍:有小姐。
陈翠娥:彩萍,何事?
彩 萍:方大爷来了。
陈翠娥:现在何处?
彩 萍:在花园里。
陈翠娥:为何不到前厅?
彩 萍:我也不晓得。看他身上衣衫甚是褴褛,小姐你自去问问他吧!
陈翠娥:我与他数年未见,如今我们都长大了,怎好相见?
彩 萍:自己表兄妹,且他远道而来,怎好不见呢!这样吧,还是我先到花园,小姐只作来寻我,岂不是好啊?
陈翠娥:好,你快去!
方 卿:咦,哪知道有兴而来,如今弄得无兴而归。
彩 萍:大爷!我来寻去,寻不到园工。
陈翠娥:彩萍!
彩 萍:嘎,我们小姐来了。
陈翠娥:彩萍,你和哪个讲话?
彩 萍:喔,原来是表弟来了。
方 卿:表姐,小弟有礼了。
陈翠娥:愚姐还礼。表弟,你是哪日出门的?
方 卿:八月十八日。
陈翠娥:舅母在家可安康否?
方 卿:倒也穷健。
陈翠娥:可曾见过我家爹爹?
方 卿:未见姑爹,先见姑母。
陈翠娥:我家母亲待你如何?
方 卿:这……甚好。
陈翠娥:就到前厅见过我家爹爹。
方 卿:我本当前厅去拜寿,奈我衣衫褴褛难见人。姑爹坍台不要紧,恐怕得罪我姑娘发财人。
陈翠娥:莫非娘亲得罪你,有何冲撞把气生?
方 卿:小弟我贫穷应在河南地,不该穷到襄阳城,坍尽台来出尽丑,我今世没有翻身。
陈翠娥:娘亲得罪我赔礼。
方 卿:不敢。
陈翠娥:望你表弟莫多心,彩萍,你到爹爹房中取衣服来,与表弟更换,到厅上拜寿去。
方 卿:不必了。我在兰云堂上歇过,冻死不穿陈家衣,佛手清香人争气,我片刻不想等此地,人无志气不算人,钝铁无钢变铁皮。请表姐代向姑爹千秋寿,请表姐代弟致歉意。小弟告辞了。
陈翠娥:慢。表弟执意我难留,又是恼恨又是喜,我恨他不听人相劝,喜只喜表弟有志气。倒不如我赠他白银三百两,但愿表弟勤读史书早及第。表弟,你真要走了?
方 卿:哪有假意!实在是归心似箭。
陈翠娥:那末请你在此稍待片刻,愚姐去取些银两,给你作为盘费。
方 卿:我早已说过,不用了。
陈翠娥:表弟,银子是我的,请不要介意吧!
方 卿:这也不必,小弟已知表姐的恩情了。
陈翠娥:表弟,请你慢走一步,姐有一物相赠。
方 卿:表姐,我就告辞……
陈翠娥:表弟,此物不是给你吃,我是与舅妈表孝意,只有一包干点心,烦劳你带往河南去。
方 卿:请表姐还是另托便人带去吧!
陈翠娥:表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托你带点心非为别,舅姆面前表寸心,你辜负我意不要紧,旁人要笑你不孝人。
方 卿:这……
陈翠娥:彩萍,你在此小心侍候方大爷。
彩 萍:是。方大爷,你真要走了吗?乘船还是乘车?
方 卿:步行而归。
陈翠娥:表弟志气真刚强,他银钱不要半分文。怪我母亲无道理,看不起穷书生,看轻别人倒也罢,看轻嫡亲侄儿不作兴。这样狼狈回家去,舅娘面上难做人!他银两他不受,况且没有腰书本,一要能做攻书本,二要还有赶考银,三来他母子能度日,又要使他带转门。我左思右想无办法,喔,有了!拿珍珠塔一座报他恩。小小珠塔非容易,是我亲手穿做成,乌金子一块来打底,风磨铜一根做塔心,小小珠塔共七层,金丝穿来银钉,珊瑚玛瑙层层有,当中有个羊脂白玉活观音,每一层有八只角,只只角上挂金铃,大珠子一百零八粒,小珠子有一千三百带零,夜明珠一粒在中间,定风珠一粒结塔顶。上了天平秤一称,廿四两三线零三分,小小珠塔无价宝,价值襄阳半座城。珠塔藏在包裹里,上面摆太史饼来人参饼,河南枣子长三寸,桂圆蜜枣共芯,舅妈年老受尽苦,我拿一只老山人参让舅妈补精神。珠塔表弟带回去,好安家养老做书本,拿一块红绸包包紧,我代父报还方家恩。
陈翠娥:表弟,你等了我好久了。只有一包点心,你带回。
方 卿:表姐,点心当中可有银两?
陈翠娥:你若不信,打开包裹亲眼一看便了。
方 卿:表姐,也不必了。
陈翠娥:这包点心交与你,表弟你要多谨慎,点心虽轻情意重,内藏我表姐一片心,千万要带到太平庄,要当心这包干点心。
方 卿:小弟一定当心。
陈翠娥:你把它日间背在后膀上,夜里要当枕头困。背了这包干点心,多年孤庙莫留停。背了这包干点心,少走松林多近村。背了这包干点心,天光大白才能行。未到黄昏早宿夜,要当心这包干点心。
方 卿:小弟一定当心。
陈翠娥:并非姐不放心,我怕你途中带不稳。宁可失去你自己的小衣包,莫失我这包干点心。你若把点心充饥吃,先要望望四野有无人。君子不防防小人,你要当心这包干点心。点心当中有点心,你要千当心来万当心。
方 卿:唉!人穷外出被人欺,一包点心要千叮嘱来万叮咛,当心说了几十声,还是手不合来心不肯。难道它是龙肝凤肺做点心,难道它是灵芝磨粉做成心,难道它是价值连城无处觅,唉,只怪我人穷不如干点心!
陈翠娥:表弟莫要起疑心,表姐的话你要记在心。
方 卿:我想还是点心不带去,免得表姐不放心。
陈翠娥:表弟,你莫要生我气,舅妈面前代我请安来。
方 卿:好,小弟告辞了。
陈翠娥:愚姐拜托了,表弟你……
方 卿:表姐,我自己性命不当心,一定当心你这包干点心。
陈翠娥:但愿你……一路平安回家转,太平人还转太平庄。彩萍,送大爷出园去吧。表弟;你此番去了,何时再来呢?
方 卿:这……但等碧桃树上开花。
陈翠娥:表弟,你何出此言?愚姐不远送你了。
彩 萍:大爷,你此去河南路隔遥远,你如何去得。大爷,我有白银一锭,你拿去当路费吧!
方 卿:彩萍姐,你也知道我了,不用。
彩 萍:大爷呀!这钱不是陈家的,是贵宾们赏赐我的银两,因为我家太太做事无道现,看不过大爷不应。你数九寒天回河南,知道你盘缠没有半毫分,航船不趁无钱客,招商店无钱走不进,一锭银子给你,路上好做盘费本。
方 卿:我怎好拿你的钱呢?
彩 萍:丫环的钱难道不是钱啊?
方 卿:如此……彩萍姐,你心好,我有朝一日重来,一锭还你十锭金。
彩 萍:大爷!那……彩萍开园门。大爷,你走好,不要忘记,我叫彩萍。你若要忘记我名字,你只要记得瓶里有棵萍,就想得起彩萍两个字了。
方 卿:彩萍姐,我拿了你的银两,我怎能会忘记你呢?
彩 萍:大爷,我有两句话,我是小姐心腹婢,切记我名彩萍,我不远送你了。大爷,代我望望舅太太吧!
方 卿:如此后会有期,再见吧!
## 四、九松亭许婚
王 本:报家老爷,大事不好了!
陈培德:陈宜,什么大事,快快讲来。
王 本:老爷,你叫我领小主人去见老夫人,我听说小主人给老夫人赶走了,他走后花园而去,不辞而行。
陈培德:王本,你可知道侄儿去了多少时候了?
王 本:去之不远,谅必还追得到的。
陈培德:如此,快与我带马,追回方侄儿,与老不贤算帐。
王 本:老奴遵命。老爷上马。
方 卿:寒风刺骨全身冷,肚中饥饿少精神,虽然姑爹没见面,王本传信我知情。我好比鸭子见糠空欢喜,象月亮里点灯空挂名,不见姑娘倒还好,嫡亲姑娘不及小彩萍。前面有只九松亭,我歇息片刻再行程。腹内好饿呀!唉,荒郊无人烟,难买充饥食。这不是干点心吗?有了点心还喊饿,何不把点心点点心,娘亲休怪儿不孝,先吃娘亲的干点心。我死不吃陈家食,我方卿不做无志气人。呀!毫光闪闪耀眼睛,这是什么?内藏珠塔有七层。这是价值连城的传家宝,表姐呀,难怪你要千当心来万当心。
陈培德:得得,马来也。
王 本:老爷快下马!小主人在此。小主人,姑老爷来了。
陈培德:侄儿少礼,你母在家可好?
方 卿:穷健的。
陈培德:王本快与大爷带马来。
方 卿:姑爹,带马何往?
陈培德:带马到我家去。
方 卿:姑爹府上,小侄已去过了,这大来再也不去了。
陈培德:为什么不去?难道姑爹待错了你不成?
方 卿:姑爹是待我好的。
陈培德:那就应跟我回去。为什么?
方 卿:姑爹呀!
陈培德:侄儿请起,有何话讲?
方 卿:非是我方卿固执性,我在姑母面上打赌争,有官再到襄阳来,无官不进陈府门。
陈培德:唉,千不怪万不怪,要怪这个老老老……不贤。
王 本:老爷当心,身后无靠的呀!
陈培德:身后无靠……嗯!王本一言动我心,老夫只养半子份,我看侄儿虽然穷,志高气品有烈性,从小幼年我看见,今日见到果是真,不如将女儿许配他,亲上加亲结联烟。
方 卿:姑爹,天色不早,侄儿要告辞了。
陈培德:慢!我有一事问你,不知侄儿可曾婚配否?
方 卿:侄儿年纪还年幼,又兼家寒,所以尚未婚配。
陈培德:这就好了……侄儿呀!男大当婚女大嫁,长大应该要成婚,男子十八将妻讨,女子十八嫁夫君,男长女大不成双对,好象白马缺少缰绳,禹王不走路要瘦,人不成家要家道倾,侄儿你将话对,我来与你做媒人。
方 卿:姑爹不必多费心,两处相隔路不近。侄儿如今穷彻骨,母子身住坟堂门,不要说花红和彩礼,就是吃饭不周全,年轻正在用功时,成亲两字不必提。
陈培德:侄儿不必多担心,你的境况我知情,不要花红和彩礼,保你还有书本银。
方 卿:世上无此便宜事,姑爹你拿我侄儿寻开心。
陈培德:这……我也不怕难为情,只为要报方家恩,你表姐比你长一岁,终身还在娘家门。老实我来告诉你,就是我女儿当面许婚。
方 卿:呀!表姐象凤凰不登无宝地,穷侄儿象草鸡难入凤群!
陈培德:有雕鹗人养过凤鸟,只有千门万户养鸡禽,你似金鸡就是凤凰,能与凤凰共飞腾彩云。
方 卿:表姐象高高山上青松柏,侄儿象地上枯草挖断根,上压霜雪下结冰,怎能好与青松去比青!
陈培德:你的枯草膏松,外表面枯来内藏青,等到来年逢了春,更比青松还要青。应许了吧!
方 卿:姑爹虽然情意高,不是侄儿不答应,落雨不能爬高墩,穷人不能攀高亲,有心推托再推托,姑爹呀,怕娘亲有罪名!
陈培德:这一点还是小事情,侄儿你胆大放宽心,为人有四爷娘八大人,姑爹姑母也有份,我陈培德好作三分主,侄儿只管满口应,由我亲手写封信,你娘不会怪你不孝顺。
方 卿:不能呀!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婚!
陈培德:他明明推托不应许,故意刁难我做难人。喔,有了!你要媒人来有现成,一旁有总管老王本。王本,你去为媒。
方 卿:姑爹,他怎能好与我做媒呢?
陈培德:他不能为媒,嗯,有了!我就命王本赶进城,去请县老爷与府大人,叫他们赶到九松亭,与你侄儿做媒人。王本快去。
方 卿:侄儿归心似箭,来不及了。
陈培德:这个来……你看九松亭。侄儿,媒人有了,就在眼前。九棵苍松能为媒,九松凉亭能为证。
方 卿:苍松本是无灵物,岂能为媒作证人!它不会朝前提喜灯,它不会披红牵新人。
陈培德:古人红叶能为媒,万古传流上书本,苍松翠柏万年春,要比红叶胜三分。
方 卿:这个……
王 本:大爷,休要推三阻四了,姑老爷一片热心,真心把小姐许配与大爷;大爷,你若不允,只怕也觉得太过份了。
方 卿:王本说得有理。如此,我就……
王 本:应许了?
方 卿:应许了。
王 本:快上前见礼,老爷,方大爷应许了。
方 卿:侄儿拜见姑爹大人。
陈培德:……称呼不对。
王 本:小主人,你叫错了,要改称呼了。
方 卿:如此……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陈培德:哈哈哈……小婿请起。贤婿,些些银两,作为见面礼吧。
方 卿:我说过不要,姑爹请你收回吧。
王 本:小主人,应当要的,应当要的。
陈培德:陈宜,快与新姑爷带马。
方 卿:哎,我暂不回头了。
陈培德:不是上姑母家,是到岳父门呀!
方 卿:岳父就是姑爹,姑爹就是岳父。告辞了。九松亭里别姑爹,方卿一路回家去,回到坟堂禀母亲,姑爹恩情永切记。
陈培德:唉,回去与老不贤算帐。王本快快带马,快快带马。
王 本:是。老爷下马!
陈培德:陈宜,你去叫红云来见我!
王 本:是……红云妹子,老爷叫你,快来!
红 云:来了。见过老爷。
陈培德:罢了。我来问你,大爷怎样去的?
红 云:方大爷么……我送他出去的。
陈培德:你怎样的送法,送到哪里?老实告诉我,重重有赏。
红 云:老爷,我没送他到花园外,老太太叫我送的,我想太太待他不好,我就送到花园半路,不高兴送了。
陈培德:你这个小贱人,有其主必有其婢,陈宜,拿家法来。
红 云:老太太救命啊!
方朵花:做什么,做什么,要打红云?有事好讲的。
陈培德:好,你来了,坐下来!我要问你,方侄儿呢?
方朵花:啊呀,老爷!不要提起这个穷鬼了,我叫红云去拿寿桃寿糕衣服给他,他真是个不受人抬举,反而搭起架子来,后来倒被我教训了一顿,他就走了。
陈培德:你这个老不贤是狗眼看人轻,看轻娘家骨肉亲,你吃了金花白米,你吃饭忘记了种田人!我从前落难在河南,方家对我有救命恩,你待侄儿如此样,他回家告诉给舅嫂听,你娘家恩典多忘记,没有方家你怎能做夫人!方陈两家情意长,叫我老夫做人难?
方朵花:老爷呀,叫人在人情在,人死一笔勾干净,一品夫人是我命运好,他姓方来我姓陈。穷鬼说话冲撞我,他还要与我打赌争,我看到他今生今世无翻身,我叫红云送出后园门。
陈培德:老不贤你还要出无理言,看轻侄儿不该应。你说侄儿无翻身,我偏说他将来定翻身,我拍马追赶到九松亭,将女儿终身许方卿。
方朵花:啊呀,你这老牛,将女儿许给方穷鬼,你去许,我是不答应的!
陈培德:我做主,不管你答应不答应!
方朵花:女儿是我养的,我要做主,不能答应!这个穷鬼一定要讨饭,你叫我女儿跟他一同去讨饭吗?
陈培德:我不要你管,你看他可会讨饭?
方朵花:气死我了!
陈翠娥:爹爹、母亲,为何争吵?
陈培德:这个老不贤,嫌贫爱富,看不起自己的侄儿,她还像个人吗?
方朵花:女儿!这老糊涂把穷鬼看做象宝贝一样,背着我意将女儿的终身许配给穷鬼,你说做娘的能叫你跟他去讨饭吗?我是不答应的。
陈翠娥:爹爹、母亲。不要伤了老夫妻的和气。母亲请回去吧!
陈培德:老不贤,我与你三十年夫妻情义断,今日起与你两处分。总管!今日起陈家正门不准开,若要我开正墙门,待等我侄儿方卿来,开正门接方卿。陈宜,与我写字条贴在门上,若要此门开,要等方卿来。
方朵花:你这老牛,为了穷鬼,连正门都关起来了。
陈培德:你这个老不贤,不与你相干,与我退下去!陈宜,快与我把寿堂收了,还要做什么啊?
方朵花:好,你这老牛!红云,走。你不上楼,我亦不会下楼。
陈翠娥:母亲,上楼去吧!
方朵花:呸!
## 五、跌雪遇救
方 卿:九松凉亭别姑夫,我一心赶奔要回故土。我要想搭乘航船回家转,航船开得一只无。身上衣单多寒冷,唉,我不怕风雪要赶路。正走之间天将夜,阵阵乌鸦俱归巢,黑夜无光路难走,一脚低来一脚高。既无乡村无旅店,何处住宿度今宵。东北风一阵紧一阵……啊呀!霎时之间雪花飘。小雪落如天花粉,大雪飘来象鹅毛。朦胧看见有房屋,莫非前面村庄到。走近借得雪光看,原来是座关王庙。两扇山门缺一扇,乡下人拿去当柴烧,东壁坍,西壁倒,一进山门是枯草。将身走进关帝殿,见万年台上灰尘有几分高。关平手里缺少印,周仓手内缺大刀,关帝老爷当中坐,头上缺少将军帽,身上缺少龙袍,脚上缺少粉底皂。老百姓,良心好,给他头上戴只草凉帽,脚上穿双柴草鞋,腰里束根烂稻草,身上盖件破衣,好象姜太公钓鱼来的。方卿苦来真正苦,苦方卿遇到苦神道。破庙有签筒在,我来求签看看命运好不好。人家烧香有香烛,穷人是土块焚香敬神道。求得一棵阴阳各一档,拿过签书照一照,借得雪光看一看,有四句言语不大好。第一句破船过海遇风潮,第二句醉汉骑驴过竹桥,第三句山中自逢猛虎,第四句梁上老鼠遇花猫。我方卿心中吃一惊,不敢住宿关王庙。双脚奔出山门外,不好了,大雪压倒关王庙。不是我方卿走得快,险些压死在今朝!这等大雪往何处去,只在松林之内往前跑。紧紧赶上几步路,只怕性命在今朝。
邱六乔:强盗强盗,强抢强要,只怕人多,不怕人少。俺邱六乔,在此打劫为生。我独自一人做此买卖,专劫单身孤客。今天天下大雪,不知可有买卖上门。且在松林里等候便了。
方 卿:不顾高低往前走。
邱六乔:呔,丢下买路钱来!
方 卿:啊呀!
邱六乔:往哪里走!
方 卿:英雄好汉饶命。
邱六乔:将包裹放下。
方 卿:穷人包内没有什么钱财。英雄,英雄。
邱六乔:去你妈的!
方 卿:啊呀,可恨强盗太凶暴,劫去珠塔无价宝。表姐呀,你一片真心赠奇珍,指望我苦读文章龙门跳,谁知今日遭不幸,恐怕要负你一片苦心了。呀!风吹雪花满天飘,吹到我身上象刮肉刀。风吹单衣凉入骨,雪打皮肉寒心焦。走一步,退两步,浑身发抖站不牢。大雪落来象鹅毛片,小雪落下象压灰条,落得松树头好象棉花条,落得来乌鸦飞过象白鸟,落得来塘岸上面无人走,落得来塘河里向无船摇,落得来房子好象石灰刷,落得我方卿随风倒。呀,我命休矣!救命……
甲:吃他一碗,凭他使唤。
乙:吃他二碗,脚筋走断。
甲:吃他三碗,尿屎都管。这个话不对的。
乙:大哥不要说二哥吧,大人毕云显,江西去过年。
甲:过万安,忽闻救命声。
乙:命我兄弟俩,雪地寻一遍。
甲:如遇困难人,赠他三层棉。
乙:大人心肠好,不向你要钱。
甲:走好,当心脚下吧!
乙:不要紧的。喔唷,一个人,快拿灯来照看。
甲:是一个人!还有热气来。毕琴大哥,快来背死人。
毕 琴:你们两个,没有用的东西,我来动手。
毕云显:毕琴,你脱开衣服,裹暖他的身体,你们两个去拿姜汤来。
甲:是。大人,姜取到。
毕云显:快快煎下。
甲:是。
方 卿:救命呀!你们是誰,我因何在此?
毕 琴:你是冻死在雪地,幸亏我们大人官船经过此地,将你救下船来的。
方 卿:呀,如此多谢恩公,难生拜谢救命的恩公。
毕云显:少礼。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往哪里去?怎样跌在雪地?
方 卿:恩公听禀:我家住河南开封府,祥符县里太平庄,公公名方天爵,当朝宰相官一品,爹爹名叫方锦章,吏部尚书在朝廷,我奉母之命襄阳来,陈御史是我姑侄亲。
毕云显:下官上前世弟称,毕云显三字是我名,陈御史是我老恩师,我送你到御史府墙门。
方 卿:恩公不必多费心,我已见过姑母骨肉亲,因为今天是姑爹寿日,拜寿的都是官府与乡绅。姑母见我衣衫褴褛多穷苦,所以看轻我小方卿,说我今生无好日,除非要转胎换人身。我方卿君子受刑不受辱,所以与姑娘打赌争,我有官再到襄阳来,无官不进陈家门。在花园遇见小彩萍,赠我一两雪花银,表姐赠我一包干点心,在中途遇到强盗抢干净。天又冷来风又大,一交跌倒雪中不能行,幸遇恩公来相救,我谢谢你救命大恩人。你要送我到襄阳去,我不愿再见姑娘势利人,我是君子不走回头路,回护汤烧我不吞。我坟堂还有年老母,我要即速回家见娘亲。
毕云显:世弟,既如此,可好随我同到江西,在我家勤读书,我再派人去河南接你母亲可好?
方 卿:如此,多谢恩公,我永远不忘。
毕云显:毕琴,你拿我名片,到县衙去报案。
毕 琴:是。
毕云显:来,准备酒与方大爷接风。
差:是。
毕云显:来,开船。
差:是。
## 六、杨氏出门
方杨氏:我儿一出远门,时刻挂在心,娘想儿子肝肠断,儿子必也想娘亲。他还是八月十八大门出,为何至今无音信?莫不是路上遇不测,莫不是奴才得着好处就安身,难道他忘记家中穷苦,难道他见了姑母就变心?难道他忘记家中只有二斗四升陈黄米,难道他忘记为娘只有四两青油亮眼睛?儿呀!为娘一天只吃两合半米,四日天光吃一升,你是八月十八襄阳去,今天是十二月十三祭灶君,九十六天已度过,目今里面白米无半升。我老身要被饿死在坟堂内,儿呀,难道你不知为娘苦命人!
地 保:老婆婆,你在家躲懒,欠的钱粮要还了,再不还是不行了!
方杨氏:老地保,你也知道我的困境,等我儿回来,与你一笔笔算清,决无拖欠。
地 保:你这老太婆刁猾,拖三拉四,明明拖欠,你不知道我做地保的为难。
方杨氏:老地保,我是实在没有钱,连柴米都没有。
地 保:你有钱,倒也罢了;没有钱呀,给我出去!奉上司之命封门。
方杨氏:可怜我好象青天打下霹雳针,地保不容把我赶出门。我意欲就把死路寻,丢不落我儿方子文。还是赶奔襄阳寻子去,怎奈路上缺少盘费银。咬紧牙关走上羊肠路,沿门求乞往襄阳进。
## 七、看灯许婚
毕太太:春节月半到,家家挂元宵,合家齐欢乐,心事未尽了。毕琴在哪里?
毕 琴:老太太有啥吩咐?
毕太太:花园中酒席预备。
毕 琴:是。遵老太太吩咐。老太太,酒席准备好了。
毕太太:你去请方家大爷到花园看灯饮酒,再请少老爷一同到来陪客。
丫 环:是。老夫人有命,请前方大爷到花园饮酒,少老爷陪客。
毕云显:母亲在上,孩儿有礼了。
毕太太:儿呀少礼,一旁坐了。
方 卿:伯母大人在上,侄儿方卿有礼了。
毕太太:方家侄儿,何用大礼。一旁坐。
方 卿:多谢伯母,侄儿坐了。不知伯母呼唤侄儿,有何训教?
毕太太:因为我儿即将要进京去了,今日陪你饮酒看灯。云显敬酒。
毕云显:世弟母亲,大家请呀!母亲,我妹妹呢?
毕太太:女儿与贤媳在早船中看灯饮酒。毕琴,你拿灯名报来,不能漏掉一盏,为方大爷听。
毕 琴:是,老太太听着:叫我扎灯就扎灯,一-一我来报灯名。先报天下太平四个字,后面来了许多十字灯:一字灯高取上放高升,二字灯唐皇被困阳城,三字灯三打铜旗秦叔宝,四字灯刘金定走马杀四门,五字灯过五关斩六将,六字灯杨六郎身困白虎厅,七字灯七擒孟获南蛮去,八字灯八大锤大闹朱仙镇,九字灯九进中原金兀术,十字灯十面埋伏小韩信。前十字灯名行过去,后头又来十字灯:一团和气灯,二龙戏珠灯,三星高照灯,四方平稳灯,五子登科灯,六国封相灯,七星宝剑灯,八仙过海灯,九节连环灯,十全十美灯。十全十美,九节连环,八仙过海,七星宝剑,六国封相,五子登科,四方平稳,三星高照,二龙戏球,一团和气,顶顶倒,倒顶顶,顶顶倒倒报灯名。又来十二个生肖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反过来申未午巳辰卯寅丑子,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反过来亥猪戌狗酉鸡申猴未羊午马巳蛇辰龙卯兔寅虎丑牛子鼠。顶顶倒,倒顶顶,十二个生肖轮流才扎灯。十二个生肖前头走,后头来了飞禽一大群。扎起一只老鹰灯,喊哩嘿哩叫不停,在天空里面打翻身,看见小鸡当点心。奇怪奇怪老鸡灯,老鸡直嘴先报信。哇唔喜鹊灯,白小布衫黑背心。柴柴嗓三度头,强盗画眉贼百灵。白头翁头上扎块白方巾,三年头黄腾做斗篷。高天子飞到天顶心,咯罗咯罗念经多心经。狐狸精,野鸡灯,青草里面打翻身,碰到乡下打鸟人,一枪打死命归阴,潜潜毛,剥剥皮,杀来倒有一红盆。打一只水湖鹤,一个没头穿过一条细长颈。水湖鹤也打,水里鱼虾蟹一大群。窜来窜去条灯;眼睛通红糖皮灯,边潇塌边鱼灯,背上扯旗桂鱼灯,嘴上拖须鲶鱼灯,身上搞篱盘公灯,清清爽爽青鱼灯,金黄插翅黄鱼灯,雪白雪白白鱼灯,黑鱼头上七颗星,晒干鲤鱼跳龙门,逢迷雾顶高兴,杨树空里土婆灯,驼腰曲背大虾灯,有头有脚灯,无头无脚灯,有头无脚灯,无头有脚灯。有头有脚啥个灯?乌龟甲鱼灯。有头无脚啥个灯?黄鳝灯。无头有脚啥个灯?就是蜜烘大蟹灯。无头无脚啥个灯?蜕子蛤壳灯。后面又来影子灯,狮子嘴里球滚荡,又来一条大龙灯,夜明珠一粒做领头人。
毕太太:好!重重有赏。
方 卿:我哪有心思看花灯,想我娘在坟堂受苦辛,方家何时才有出头日,吐不出苦处只好闷在心。
毕云显:世弟,多饮几杯,我知道你有心事呀!
方 卿:恩公,小弟不能饮了,我要回书房去了。伯母大人,侄儿要少陪了。
毕太太:请便。
毕云显:母亲,孩儿也要告退了。
毕太太:好。
毕夫人:婆婆在上,媳妇叩见。
毕秀金:母亲在上,女儿拜见。
毕太太:贤媳,女儿少礼,一同坐下。下手坐女儿毕秀金,你们姑嫂很和睦,好象亲姐妹相仿能。为娘有一件心事未有了,就是秀金儿没有完婚姻。
毕夫人:婆婆不必费劳心,老人家年大应不要问操劳,开门七件有我管,你好做个享清福人。我夫在朝伴君皇,好选一个门当户对官家根,希望你婆婆活到寿长千百岁,象门前大树好遮阴。
毕太太:女儿,你不要怕难为情,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回楼去吧!
毕秀金:是。女儿少陪母亲和嫂嫂了。
毕夫人:婆婆,媳妇也要回房去了,你老人家保重了。
毕太太:丫环带路,我也要回房去了。
丫 环:老太太走好,我来搀你。
毕太太:不用,你叫毕琴到方大爷书房,请方大爷到来。
丫 环:是。太太,毕琴去请方大爷来了。
毕 琴:太太,方大爷请来了。
毕太太:说我有话,你们下去。
方 卿:小侄叩见伯母,不知叫我有何吩咐?
毕太太:侄儿请坐。
方 卿:小侄告坐。
毕太太:侄儿呀!我有一言要动问,方家怎会家道贫?江西到河南路隔远,所以不知方家内事情,你今年年龄有多少,可曾定亲结联烟?
方 卿:伯母呀!我实不相瞒告诉你,我家被罗童奸贼害满门,说我方家要谋反,在万岁面前奏本。万岁听了奸臣话,将我方家灭满门,家财抄去无其数,高大房屋拆干净,后来幸有保本,留下我母子二个人。母子二人无法想,只能住在坟堂门,只为家贫难度活,奉母之命到襄阳去投亲。不料姑母欺贫爱富,她眼势利看人轻,命婢女赶我后园走,巧遇表姐好心人,暗暗赠我一座珍珠塔,我在黄州道上遇强人。小侄险些死在雪地,幸遇世兄救我命,我今年年方十九岁,只因家寒尚未定婚姻。
毕太太:侄儿你今年只有十九岁,未配亲结联姻,说巧来话真巧,巧上加巧我来与你做媒人。
方 卿:伯母呀!我实不相瞒告诉你,小侄已经配过婚。
毕太太:你没有聘过亲,忽然又说配过亲了,配的是哪家之女?
方 卿:就是我表姐陈翠娥,姑爹在九松凉亭当面许婚。
毕太太:你姑爹在九松凉亭当面许婚,老身有点不相信,哪里来的婚书,哪里来的合?何人为你作媒证?
方 卿:伯母呀!也有媒来也有证,说出来恐怕伯母不相信,天做婚姻地做合,九松凉亭做媒人。
毕太太:侄儿呀!你说得稀奇我不要听,我在万寿厅上面许婚,小姐非是其别个,就是我女儿毕秀金。
方 卿:不是我小侄不答应,哪个作主做媒人?一来我有了表姐陈翠娥,二来缺少哪个做见证。
毕太太:侄儿呀!要见证来有见证,我与你娘在杭州烧香就谈婚姻,说明指腹为婚姻,倘若养出一男一女要配为婚,你娘亲可以做见证,万寿厅堂可以做媒人。
方 卿:伯母你再三的相劝,小侄怎能报答你们的恩典啊!
毕太太:侄儿你答应了婚姻,就是报答,不要推却,上前来见礼。
方 卿:这……小婿叩见了。
毕太太:贤婿,快快请起。丫环,来见姑爷。
丫 环:小丫环见过姑爷。
方 卿:不敢。呀,岳母大人,想我在你府中数十天了,但是我的母亲在坟堂中,不知如何呢?
毕太太:贤婿你且放心!丫环,你去请少老爷、少夫人来。
丫 环:是。太太,少老爷与少夫人到了。
毕太太:少礼,一旁坐下。
毕云显:告坐。
毕太太:儿呀!为娘作主,将你妹子的终身,已许配了方家侄儿了。
毕云显:这是最好没有。待我上前见过妹夫了。
方 卿:恩兄,小弟还礼。恩嫂,小弟也有一礼。
毕夫人:姑夫,嫂嫂还礼。
毕太太:儿呀,你与贤婿一同进京,我来叫毕琴到河南去,探望方家伯母,这些银两带去,给她过活光阴便了。
方 卿:岳母呀!小婿不能进京去,有罗童奸贼对头人,知道我是方家子,只有死来没有生。
毕云显:妹夫实不必胆心惊,我与你一同进京城,方字不能来抬头,可以易名改换姓。我家堂房兄弟去年死,你不妨改名叫做毕廷。
毕太太:贤婿,这个办法是好的。我来叫毕琴去取三百两银子。毕琴,你去到帐房里取三百两银子来。
毕 琴:是。
毕太太:儿呀,你去拿些衣服与贤婿更换。你们舅俩上京去吧。
毕云显:是,遵母亲吩咐。
毕 琴:太太,三百两银子拿来了,请姑爷吩咐小人。
方 卿:毕琴,你救我的性命,我不会忘记的。今日下书到河南送银两,你到了我家南山坟堂,见我母亲,你要相劝她几声,我若有了官,一定先到家乡。叫我母亲身体保重,托你了。
毕云显:母亲,我要走了,你可要到书房去呀?
方 卿:要的。
毕太太:时候不早了,毕琴,你先走吧,路上小心。
毕 琴:老太太,少老爷,少夫人,小人告退。
方 卿:恩兄,我们走吧。
毕太太:儿呀,你与贤婿到京,须要谨慎,巴得方家有出头之日,我女儿好完婚了。
方 卿:别了。
## 八、哭塔成病
邱六乔:穷穷总急,急急穷穷,不急不穷,越急越穷。老子邱六乔,自从去年劫到过路书生一座宝贝,我的老娘也死了,是。没有钱用,倒不如将这座东西到当店里去当一些银子用用。喂,当能用。
当 伙:是!老爷,你来看看物件。
陈培德:嗯……你叫这位客人用饭,我去估估价就来。
当 伙:客人先到后面用饭。
邱六乔:好的。
陈翠娥:冬去春来又一年,春寒胜如数九天,楼上炉烧炭火还嫌冷,我表弟身上缺少棉,去年大雪纷纷落,愁坏我翠娥在楼前。
彩 萍:小姐不必愁眉添,大爷在中途定安全,腹中饥饿有点心,身上寒冷能添棉。
陈翠娥:哪里来的钱呀?
彩 萍:临行前我赠他一锭银,小姐何用苦思念!卷起珠帘看花吧,你来看春风吹开百花鲜。
陈培德:奇呀!我与王本当铺来,手中拿了珠塔回,我家也有座珍珠塔,有意买下配成对。女儿呀!
陈翠娥:爹爹,今日上楼,不知有何事情?
彩 萍:老爷,是不是方大爷有信来了?
陈培德:不是。为父今日上楼台,特来向女儿要宝贝,女儿快把箱笼开,把珍珠宝塔拿出来。
陈翠娥:呢……珠塔不在我房内。
陈培德:在哪里?
彩 萍:去年十一月初三交给老太太。
陈翠娥:是呀是呀,去年拜寿时候,交给母亲了。
陈培德:彩萍你到太太房,快拿珠塔上楼台。
彩 萍:太太到灵山去烧香,宝塔锁在箱笼内。
陈培德:你去折断锁,毁箱也要取宝贝。
彩 萍:太太回来怎样?
陈培德:太太回来不怪你,一切都有我担待,快拿快拿你快去拿……
陈翠娥:爹爹呀!急等珠塔为何来?
陈培德:当铺里来一穷汉当奇宝,我拿珠塔带回来,与我家珍珠宝塔一般样,女儿不信拿去看。
陈翠娥:呀!爹爹……
陈培德:女儿,你怎么一回事呀?起来。
彩 萍:小姐,还是快点实说吧。
陈培德:彩萍,什么事情?快快说。
彩 萍:去年十一月初三,你老爷做寿,方大爷来向太太借钱,太太不肯,把大爷赶到后园而出。是我看见大爷,报与小姐知道,小姐把珠塔包在点心当中,赠给方大爷了。
陈培德:可曾与他说明?
彩 萍:小姐没有说明。
陈培德:没……你你……害了你表弟了!当塔者定是强盗,待我去报官。
陈翠娥:我我……害了方表弟了。
彩 萍:小姐,吉凶未明,何用悲伤!待我下楼去打听。
陈翠娥:表弟是……凶多吉少呀!
陈培德:王本哪里?
王 本:老爷,何事?
陈培德:你去备失单一张,拿我名帖与这座珠塔,去往阳县报案;说方大爷遇盗,抢去这座珠塔,方大爷生死不知。现在强盗在我典当当塔,快去将他捉拿审问,最要紧问明可曾伤人性命。快去!
王 本:是……带了名帖与珠塔到衙门。两位兄弟,我王本有礼了。
差:老总管,你到衙门有什么要事?
王 本:两位兄弟,我奉家老爷之命,有书信名帖在此。
差:老总管,你在此坐,我到里面去报县老爷知道。
王 本:有劳了。
差:有请老爷。
县 官:何事?
差:启禀老爷,陈府总管要见,有书信名帖呈上。
县 官:这还了得!传陈府总管相见。
差:有请老总管。
王 本:小人拜见县太爷。
县 官:罢了,这当塔人现在何处?
王 本:现在我家当铺内。
县 官:来!拿朱签去,到陈府当铺将当塔人拿来。
差:请老伯伯领路。
王 本:小兄弟随我来。
当 伙:二位差爷,你们来有什么事?是不是为了珠塔?
差:当塔人在哪里?我们去。
当 伙:好的,跟我来。当塔客人,你的当塔钱,向两位大爷去拿。
差:珠塔是你的?
邱六乔:正是我的。
差:蛮好,跟我走。有禀老爷。
县 官:可拿到?
差:拿到了。
县 官:升堂。来呀,把强盗带上堂来!
差:是,强盗带上堂来。
县 官: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珍珠塔是哪里来的?
邱六乔:我名叫邱六乔,珠塔是我祖上传下来的。
县 官:呸,珠塔是你祖上传下来的,那么你可知道塔上有多少珠子?
邱六乔:这……知道的,大小珠子有一粒算一粒。
县 官:呸,问你有多少珠子,一派胡言。来呀,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
邱六乔:啊呀,打得好痛也!你们吞没了我的珠塔,还要打我。
县 官:你不招口供,还要说人家吞没你的珠塔!人家有失单,失单上一样样的物件,开得很明白,你还要强辩吗?你可晓得有多少珠子?
邱六乔:失主晓得多少珠子?我不信,你说给我听听。
县 官:你听好:金子做塔底,风磨铜一做塔心,里面有羊脂白玉观世音,定风珠一粒结顶,有夜明珠一粒在中心,小小珠塔共七层,每一层上八只角,只只角上挂金铃,金丝穿,银丝钉,大珠子有一百零八粒,小珠子一千三百六十三粒,天平秤上秤,有二十四两三三分,下底还有陈培德图书作见证。
邱六乔:老爷,我老实说了。去冬下雪天,我在黄州道上见一个穷书生过路,被我抢下包裹,里面有点心、珠塔。
县 官:你抢了人家东西,不会放他过去,你可曾杀害他的性命?
邱六乔:老爷,我没有杀害他!书生求我,说他家中有老娘,所以我放他的。因为我家里也有老娘,实在的没有杀害。
县 官:可有虚言?
邱六乔:没有虚言,句句是实。
县 官:好,叫他画供。钉镣收监。老总管,这里有供单副本,你回去与你家老爷说明,没有杀害人命。黄州道上亦无人来报过命案。珠塔你拿回去吧!
王 本:多谢老爷。
王 本:有请老爷。
陈培德:王本,怎样了?
王 本:县太爷已经审过堂,强盗名叫邱六乔,现有供单副本在此,珠塔亦带回来了。
陈培德:好,你去歇息去吧!
王 本:是。
陈培德:待我上楼与女儿告知。彩萍!
彩 萍:老爷。小姐,老爷来了。
陈翠娥:叩见爹爹。
陈培德:儿呀罢了。当塔人名叫邱六乔,他说只抢包裹,未伤人命,珠塔你好好收起,为父派人打听你表弟的下落。
陈翠娥:是。
陈培德:为父要下楼去了。彩萍,你好好侍奉小姐。
彩 萍:是。
陈翠娥:女儿送爹爹。
陈培德:不用了。
彩 萍:我去替小姐送茶,顺便拿点点心来。
陈翠娥:阿呀,珠塔呀!一见珠塔心中苦,哭一声表弟喊一声夫,指望你平安回故土,谁知被劫在中途。表弟呀,都是愚姐害了你,阿呀表弟呀,无端送你上死路。暗中赠你珍珠塔,为的想供你读书养舅母。笑指你人辅宝塔回楼,那知道只见宝塔不见夫。表弟呀,我赔珠塔反害了你,无端中弱。你这害人的碎塔,难道你也嫌贫爱富学我母!我命你去救我夫养我婆,你不该勾引强盗在中途。你不该斩断方家后,你不该撇下我独居高楼受孤苦。珠塔呀!强盗虽说人未伤,他是大雪寒冰在官塘,不被杀死也冻死,只怕柔弱的书生心难挡。纵然留得性命在,行囊被劫难返乡。珠塔呀!只道天下没有相同物,两座珠塔俱一样。如今我细看来:分明是我亲手绣,一定无疑身已亡,如今物在人不在,珠塔回来有何用场!我的姻缘成画饼,辜负了父亲美意选东床。珠塔呀!你不该拆散我们鸳鸯侣,你不该害我做了望门寡妇,狠心我要将珠塔摔,唉,不能怪珠塔要怪我,夫呀,不知是你命苦来我命苦,我是一片好心变恶祸。我看你不象天寿相,定是我命犯孤鸾夫。哭一声表弟哭一声夫,还不知你命薄来我命苦!
彩 萍:小姐,小姐,你不要哭了,我扶你到床上去睡吧。小姐神思恍惚,身上发热,定然有病,待我报与老爷知晓。有请老爷。
陈培德:彩萍,你来何事?
彩 萍:小姐有病,请老爷快快上楼。
陈培德:有这等事,带路。女儿,你身体如何?
陈翠娥:不妨事,女儿还好。
陈培德:女儿呀!强盗未犯杀人罪,你表弟已经平安归。
陈翠娥:爹爹,你怎么知道呢?
陈培德:公堂之上用了刑,那强人只说放走了穷秀才,我想虎口也有逃生人,女儿你不必苦悲哀。
陈翠娥:好人?不做强盗了。
陈培德:这……为父倒有一计在此,命陈宣赶往河南坟堂内,探听侄儿与舅嫂,解得你胸中乱疑猜。女儿,你保重身体,我立刻命王本到河南下书,你放心吧!
陈翠娥:多谢爹爹。
陈培德:彩萍,你好好扶了小姐到内房安息去吧!
彩 萍:是。小姐,我们到里边去吧!
陈翠娥:是,爹爹,女儿告退。
陈培德:好好的养息去吧。陈宣哪里?
王 本:老奴在。
陈培德:陈宣,你与我赶往河南去探望你小主人与主母,银包拿去,一路之上你要小心,到了河南见了主母代我问候:叫我舅嫂决不要生气。
王 本:遵命,我决不耽误,请老爷放心。老奴告退。
方朵花:为了方穷鬼,夫妻常气来。自从老爷做寿,忙头里来了个穷鬼,闹得一家不安,老牛打散了寿堂关起了大门。我气不过,家中也不高兴待,带了红云到各处去烧香游玩,今朝船家说,已到自家码头。红云!
红 云:太太。
方朵花:吩咐书童,将船上物件搬上去,不要走大门,我看见这老牛就有气,我们走后门进去,一直上楼。
红 云:晓得,夫人走好。
彩 萍:见过夫人。
方朵花:罢了!
彩 萍:小姐这几日身体不好。
方朵花:定是你这死丫头,服侍得不好,快快领我上楼。
彩 萍:噢!小姐,夫人来了!
陈翠娥:娘亲!强盗,表弟!
方朵花:你不要表弟不表弟,去想做啥,好女儿呀!总说是龙前献珠佛前上香,象肉骨头引狗和狼,一两黄金四两内隔,他没福的配我这样的好姑娘,他在厅前冲撞我,这种人死了也勿冤枉!
陈翠娥:表弟……
方朵花:女儿呀!强盗他自己不习上,应该在家好好攻文章,数九寒天跑到襄阳来,害得为娘少面庞。莫非你碰邪和撞崇,十字街头去请师娘。红云,到街上去请个师娘来看看,阿有啥个邪气。
红 云:是。老太太,我去去就来。
方朵花:女儿你放心吧,为娘知道你是邪气病,师娘来一看就好。
红 云:张仙人走好,我家小姐病得重,你要道地点。
师 娘:丫环姐姐,你们小姐病了几时了,可曾请过医生?
红 云:我家小姐个病,不是吃药病,我太太说有邪气,要请都娘主活本在记好书很子是去年十一月里起个,辑商发出中了。
师 娘:姐姐,去年什么事情呢?你说说看。
红 云:去年来一个穷鬼方卿,要问我家太太来借钱,太太没有借给他,被我赶出去的。我家老爷就追到九松亭,把小姐个终身配给穷鬼方卿,我太太不愿意配给穷侄儿,老夫妻常常吵嘴。目前小姐病了。
师 娘:姐姐,不知是楼上还是楼下呀?
红 云:楼上。你跟我来,扶梯走好。太太,仙人来了。
方朵花:红云,叫仙人坐,你去准备香烛,请仙人看吧!
师 娘:太太,我是上方山的三老爷,样样看得好,只要依三老爷,说啥啥灵,毛病一看就好。
方朵花:仙人,你耳三老爷看得道地一些,我来求求神。
师 娘:三老爷来了,你们快些磕头。看到香头往西,必定有冤气。去年冬天,来了一个外方人,小姐的毛病,就是为他起的。还有人作主,配为夫妻,只要婚姻解决,毛病就会痊愈。
陈培德:呀,你这个老不贤做什么?师娘不师娘,你这个鬼老太婆,敢来骗人财物,还不与我滚下去!老不贤,女儿有病,你叫人在此装神弄鬼,使女儿不得安宁。
方朵花:都是你这老牛,在九松亭许婚,女儿不愿意,故有此病。你昏头昏脑乱作主,把我的女儿象金盆牡丹去配穷鬼,害得我女儿阴冲阳就恶病来,快快与我把婚来退。
陈培德:老不贤,你还要多说废话,还不与我下去!
方朵花:好,我走就走,女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与你拼命。走。
红 云:哼!
陈培德:还不下去呀!
陈翠娥:爹爹,女儿不送爹爹。
陈培德:彩萍,你好好服侍小姐。
王 本:今奉主命到河南,探听主母可平安,小主人可回家去,为何无有书信传。小姐楼头身有病,等待我王本回家园。晓行夜宿不停留,前面早到祥符县,出身之地道路熟,已到坟堂门两扇。呀,为何门上有了封条。待我来叫,众位邻居了。
内:来了。
王 本:方老太太到哪里去了?
内:襄阳寻子去了。
王 本:他家相公呢?
内:因他家儿子到襄阳投亲,没有回来,老太太一人在家,难以度日,所以也寻到襄阳去了。
王 本:多谢了。听罢来言吃一惊,小主人未曾回家门。老主母出门到襄阳去,空走一趟白费心。我急速赶回襄阳去,必主母已到陈府门。
## 九、落庵
方杨氏:一日离家一日深,我象孤雁宿寒林。路上受尽许多苦,为我孩儿方子文。我曾命他到襄阳,姑母家中去投亲,借些银两回家转,孩儿好做攻书本。谁想他一去无信息,老娘在坟堂望穿眼睛。莫非姑娘相留他,住在陈府攻五经?他连封书信没回转,忘却我坟堂老娘亲。他得了好处忘记本,奴才真算不孝人!家中的余米已吃尽,难道我饿死在坟堂门?万分无奈出门来,去到襄阳寻儿身。我是寒冬腊月大门出,日头日脚忘干净。目前已到六月天,单衣薄片剩得遮身人。因为我行路无盘费,拿身上的旧衣典当卖干净。听得穷人嘴里说,已经到了襄阳城。今日天气这般热,跑得黄汗一大身。前面有只歇凉亭,暂停片刻再行程。
甲:老兄,我们今朝去看杀人,不要挤散,人多要当心。
乙:老弟,我是胆大的,你常常说胆小,不要吓。我是看见过杀头的,杀落个头,头腔里的血喷出来很高。
方杨氏:二位小哥哥,你们讲些什么?
乙:我们讲强盗打劫河南方卿的珍珠塔,今朝杀强盗,我们去看杀人。
方杨氏:呀!
甲:老妈妈醒来。
方杨氏:啊呀儿呀!
甲:你坐好,我们走吧!
方杨氏:听说孩儿遇强人,故而未曾回家门,我只道孩儿在陈府上,所以我寻到襄阳城。强盗定然丧儿命,方家断去一脉根!我不命他到襄阳来,怎会路上丧性命?伤心呀,我千里来到此呀!啊呀我的孩儿呀……我白发老人往何处存!我本想到陈府上,见我孩儿问实情,谁知他今已亡故,将来的希望化灰尘。我活在阳间无好处,倒不如大塘河内死路寻。行来走到塘河边,我情愿葬身鱼腹一命倾。
尼:太太,你为什么要自尽呢?我听你口音不象此地人。
方杨氏:师太,我一难尽,我是河南到襄阳来投亲寻子,哪知道我儿不在,有人传说已遇盗被害,况且我只有来的路,没有回去的银钱,故而在此自尽。
尼:太太你不要急,有道是好死不如恶活,留得身体在,日后再设法。你儿子遇盗,你又不是亲眼所见,你暂到我庵中住几天,再打听打听吧!
方杨氏:多谢师太救命之恩,有朝一日寻到我儿,重重报答你呀!
尼:不要客气,有什么委屈,到庵里再讲吧。跟我来呀!
王 本:老奴出门有一月外,河南下书到方家,只见坟堂门上封条贴,两位主人尽出外。没有见到老主母,也没有见到方大爷。左右邻村去打听,都说小主人未回家,老夫人出门寻子襄阳去,走了已有数月外。莫非我们路错过,老夫人先已到陈家!心急慌忙回去转,脚步轻松走得快。前面已然到府门,见了老爷说根芽。若将实情告小姐是不好的。唉,见了老爷再另想别法。
陈培德:陈宜,你回来了,辛苦你了。我家舅嫂与侄儿怎样呀?
王 本:啊呀老爷,我两位主人都没有见到,只见坟堂门紧闭,上贴封条,我问邻居,说方大爷未曾回去,老太太是去年年底出门往襄阳寻子,没有回来。
陈培德:啊呀,这……这怎么办呢?如被我女儿知道,必定性命难保,如何是好呢?
王 本:老爷,我倒有一计在此,不知可能使得?
陈培德:有计当用,快快讲来,快快讲来!
王 本:只要老爷写封假书信,恐被认出笔迹,只要字写得歪斜一些,只说小主人在坟堂念书,路上平安回家,有一日到襄阳拜望姑爹表姐。小姐看了书信,毛病包你就好。
陈培德:嗯嗯嗯,好呀好呀!我去写信给你,我叫你上楼,你要讲得仔细一些,不能说错,须要小心才是呀!
王 本:老奴知道了。
陈培德:待我修书。提起笔来写封信,啊呀!我的笔迹认得清。如何是好?是有了,我右下不用左下,谅她不会看得明。一封假信修好,团团捏来捏紧。陈宜,我信已写好,你随我来吧!
## 十、病愈还愿
陈培德:陈宜下书枉费心,带来凶信吃一惊。方家坟堂无人在,连舅嫂也离开了太平庄,侄儿未知回河南,难保不被强盗丧性命。女儿思想表弟病体重,她是日夜盼望方家信,若把凶信传进去,要害她灵丹妙药难回春。老夫为了掌上珠,要想救她一条命,我只得避凶吉造假信,强装欢笑去送喜讯。彩萍!
彩 萍:老爷,你来了,王本老伯伯还不见回来?
陈培德:快去告诉小姐,方侄儿有信来了。
彩 萍:啊是真的?小姐,小姐。方大爷有信来了。
陈培德:女儿,你表弟有信在此,你去看来。
陈翠娥:真的……还是请爹爹看吧!
陈培德:呃。为父眼花,女儿观看。
陈翠娥:九松亭,别姑爹,途中遭遇强盗欺,虽然劫走珍珠塔,人却平安返故里。姑爹莫为侄儿愁,谨候翠娥贤表姐。有朝一日襄阳来,先拜姑爹后拜姐。他倒平安到家了!
彩 萍:方大爷好没良心呀……
陈翠娥:彩萍,你怪他则甚?
彩 萍:我给他一锭银子,他都忘了,今日来信他一字不提,岂不是没良心吗?
陈翠娥:不要急,不要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呢!
陈培德:啊?
陈翠娥:听好!喏,彩萍赠我一锭银,日后还她十锭金。
彩 萍:对。方大爷在花园里说过的,他真正没有忘记我呀!
陈培德:咦,她也会编的。
陈翠娥:爹爹,这信是表弟写的?
陈培德:信是王本带回来,当然是侄儿写的。
陈翠娥:不知舅妈可安康否?
彩 萍:小姐,我去叫王本老伯伯来,问问他。
陈翠娥:王本老伯伯,小姐叫你来。
王 本:彩萍姐,小姐唤我么?
彩 萍:正是小姐叫你去。
王 本:来了。老奴拜见小姐。
陈翠娥:你往河南下书,辛苦了。
王 本:没有什么。
陈翠娥:可曾见到方大爷?
王 本:嗯嗯,见到的,见到的。
陈翠娥:他讲些什么?
王 本:他……途中遇盗,途中遇雪,不过是受惊而已,并无什么不测。最后有信一封,命老奴带回。
陈翠娥:我舅妈可安康否?
王 本:她……身体倒很健康。她还问了你呀!
陈翠娥:舅妈问我什么呢?
王 本:问你有多大,多高,又问你可曾许了人家?
陈培德:难道九松亭许婚之事,难道侄儿没有对舅娘讲么?
王 本:呃……是!
陈培德:你就可以告诉她,那你怎样呢?
王 本:我就责怪了方大爷,我说,你为什么不把姑老爷许婚之事,告诉老夫人呢?
陈翠娥:他他……
彩 萍:大爷后来可曾说?
王 本:方大爷害羞得很,还是我禀告老夫人的,他老人家听说小姐许配了方大爷,喜得嘴都合不拢。
陈翠娥:彩萍,我这条带子不要了,你拿去把。
彩 萍:这也稀奇,一封书信胜名医。小姐你的病好了?到里面去更衣吧。
王 本:一封信比吃药都灵。
陈培德:好险呀,我被你吓出一身汗来了!
彩 萍:小姐,你毛病痊愈,我与你在外房许过一个灵神大愿,现在好了,去还愿吧!
陈翠娥:到了十九日观音圣诞再去。彩萍,你与我说过的,不知哪个庵堂?
彩 萍:就是白云庵堂。今日是六月十九观音生日,小姐,你快去梳妆,我去回禀老爷知道,你准备好吧!
陈翠娥:是。
彩 萍:叫说道无神却有神,举头三尺有神灵,戏弄朋友不要背后说,捉弄神明不做罪过人,我家小姐去还香愿,好保佑方大爷可安宁。
陈培德:彩萍见过老爷。小姐身体痊愈,今朝是六月十九,小姐要到白云庵去还愿。
陈培德:还什么愿啊?
彩 萍:老爷,你还不知道,小姐的毛病,是我与她许愿,蒙神祷告,故而毛病好的。
陈培德:真的?好,你去叫小姐准备吧。
彩 萍:噢。
陈培德:陈宜,你去叫陈福到白云庵去通知当家,我们小姐来进香。
王 本:是。陈福小兄弟,你快到白云庵去通知当家,我家小姐要来进香,快去快来。
内:晓得。
彩 萍:小姐,老爷叫你。
陈翠娥:爹爹,女儿拜见。
陈培德:女儿罢了,今日去进香,我叫陈宜陪你去。
陈翠娥:遵爹爹吩咐,女儿告辞了。
陈培德:早些回来。
差:门上哪位在?
陈 福:你是哪里来的?
差:烦劳通报,阳县见。
陈 福:请少待。禀老爷,阳县要见。
陈培德:有请。
差:有请县太爷。
县 官:见过老大人。
陈培德:不敢,请坐。
县 官:有座。晚生昨日接到汉口王大人书信一封,说令内方子文现在汉口借贷,狼狈不堪,特来告知,请老大人设法,最好找他回来才是。
陈培德:多谢你来信,我是要找他回来的。
县 官:告辞了。
陈培德:慢。这可就有了实据了,哈哈哈……
## 十一、婆媳相会
方杨氏:日夜思儿难入眠,眼泪未干已白天。师太吩咐有施主来,命我打扫大佛殿。先将琉璃灯油添,后将经卷理一遍。手托卷本想我儿,我儿他手不释卷在膝前。我不该命他襄阳来,害了他归途遇凶险。儿呀,为娘害了你了……你生你死我娘不知,为娘日夜苦思念。神圣呀!我儿吉凶祸福你知道,求支灵签要你指点。
尼:你怎么自己求起签来了,忘记御史千金要来拈香?
方杨氏:究竟是哪家御史千金来烧香呀?
尼:紫石街上御史府千金陈翠娥小姐。
方杨氏:哦……陈翠娥。
尼:啊呀,你怎么大惊小怪,与你何事呢?
内:小姐到。
尼:你听,小姐已经来了。还不快去准备香茶,快去快去!
陈翠娥:手捧金炉把香焚,默默祝告在佛前。但愿爹娘一年四季长春似松柏,二老和好如初胜当年。但愿我舅妈在河南,无病无灾福寿全。但愿灵神保佑我方表弟,平安在坟堂把书念。但愿表弟来日赶考占鳌头,方家改日胜祖先。
方杨氏:死……
尼:你做啥?
陈翠娥:夫人,不要吓坏了她!
尼:师太,不必惊慌,不要吓坏了她!
陈翠娥:老人家,你是何方人氏,何日到此的?
尼:……她是自用度大。有天我在你府门前经过,走过九长亭,见她在白河滩边痛哭,她要寻死,我就将她带回庵中。她可可怜老迈,不愿人家过仰,小姐,你多原谅。
陈翠娥:我并不怪她,不过我有话要问她。
尼:多谢小姐。你惊吓了小姐,亏得小姐是个善心之人,快去谢谢小姐,快去快去!
方杨氏:是。这……
尼:小姐有话要问你,你要好好地讲,要小心了。
方杨氏:知道……老身拜见小姐有礼。
陈翠娥:老妈妈免礼。呀,妈妈请坐。
方杨氏:小姐在此,哪有老妇的座位。
陈翠娥:有冒昧动问,哪有不坐之理。坐了好讲。
方杨氏:如此谢坐了。
陈翠娥:彩萍,你到外面游玩去吧!
彩 萍:是。
陈翠娥:嗯……老妈妈,你家住哪里,何门何氏,到此为何?
方杨氏:啊呀小姐,不问亦罢。
陈翠娥:问又何妨呢?
方杨氏:如此容禀:多蒙小姐来动问,提起老身双泪淋。从前也是好家业,曾受君王雨露恩。只因遭逢恶人害,家道中落赤骨贫。小姐呀,我十年之前人服侍,到今日佛堂佛殿服待人。
陈翠娥:你是哪里人呢?
方杨氏:老身出身在河南。
陈翠娥:河南哪里?
方杨氏:祥符县管太平庄。
陈翠娥:老妈妈你姓什么?
方杨氏:若问老身本姓杨。
陈翠娥:哦,姓杨,太平庄上,有个方家你可知晓?
方杨氏:方家本是大墙门,方家之事我知晓,怎奈是如今方家无有人。
陈翠娥:他们到哪里去了?
方杨氏:说来话长:先前方家官爵显,父是宰相子吏部,同朝为官伴当今,因遭奸贼罗童害,圣旨到来灭满门,万贯家财俱抄没,全家问斩在午门。逃出母子人两个,有人保奏才免罪名,母子落魄坟堂内,母子度日受艰辛,祥符县内遭荒旱,老夫人命子投亲到襄阳城,谁想孩儿一去无信息……啊!到寒冬老夫人又出门,故而方家无人在,小姐你问他也白问。
陈翠娥:你可知道老夫人哪里去的?
方杨氏:听说到襄阳寻子去。
陈翠娥:未曾来呀!
方杨氏:小姐呀!你怎知她未到襄阳城?
陈翠娥:这……老妈妈!你怎会知晓方家事?
方杨氏:这……我与方家是近邻。夫人与我如姐妹,故我尽知内中情。我要问声贤小姐,你怎知夫人未到襄阳城?
陈翠娥:老夫人是我亲舅妈,我知她襄阳无有别家亲,若是她到襄阳来,必定到我陈家门。来此日子已不少,难道路上遇难星?
方杨氏:我想年老独自出门来,路远路遥步难行,迟早总要到襄阳,你何必这样挂在心!
陈翠娥:不是我的心太急,年老之人说不定,倘若路上有长短,连我爹爹都难做人。
方杨氏:噢……你表弟可曾到襄阳,他住了几天回家门?
陈翠娥:表弟到过我家来,当日即行就动身。
方杨氏:为何他来时匆忙去时快,难道说穷人难登富家门?
陈翠娥:这……就不用问了。
方杨氏:噢……若是夫人到襄阳,小姐心中有何主见?
陈翠娥:舅妈若能到襄阳来,谢神谢佛谢苍天,将她接进府中去,丰衣足食慰老年。再命人到四方去,海角天涯找一遍,能够寻到方表弟,母子相会乐天年。我家爹爹能作主,留在书房把书念,但等功成名就日,荣归故里门庭显。
方杨氏:这是小姐的一片好心。
陈翠娥:呀老妈妈,你是为何到此?
方杨氏:老身亦是寻子来。
陈翠娥:几时出门?
方杨氏:去年冬天离家门,路上走了半年多,六月方才到此襄阳。
陈翠娥:可找到你的儿子?
方杨氏:若是找到了亲生儿,我亦不会在此寻短见。欲想河内了此生,师太搭救把命延。方才得见你贤小姐,还念我老迈风烛年。
陈翠娥:不要如此。听她言来好奇怪,她亦寻子到此间。世上有此奇巧事,倒叫翠娥疑心添。我离别舅妈有十三年,依稀记得旧容颜。莫非是我舅妈到……不会吧!想不久前王本在河南将她见。若不是我舅妈娘,她怎会将茶盘失手在佛殿?嗯……老妈妈,你家住在哪里,姓什么?叫什么?
方杨氏:若问老身何方地,是河南开封府祥符县太平庄,太平庄上人家多,只有我老身本姓杨。
陈翠娥:你怎会到襄阳来的?
方杨氏:小姐!我实不相瞒告诉你,我是找寻儿子到襄阳。
陈翠娥:妈妈,你的儿子姓名?
方杨氏:我的儿子……唉,儿呀……
陈翠娥:你是姓杨,儿子姓……我舅妈是姓杨。
方杨氏:不……我不姓杨我姓……我姓……
陈翠娥:老妈妈说话惊慌,内中必定有文章。莫非是我婆婆到,不敢冒昧前去称家长。认错姨娘不要紧,认错婆婆要被人讲。这倒叫人为难。有了。待我叫出王本问端详。彩萍!
彩 萍:小姐,有何吩咐?
陈翠娥:你去叫王本来。
彩 萍:是,王本老伯伯,小姐叫你。
王 本:来了。小姐,可是要回府了?
陈翠娥:你看,她是何人,可认得她?
王 本:啊,这不是主母啊?主母。
方杨氏:呀,王……本。
陈翠娥:舅妈。
彩 萍:老夫人。
方杨氏:外甥女,你们大家起来。
陈翠娥:叫一声舅妈称一声娘,天涯相逢在庵堂。不知你何日襄阳来,怎会流落到佛堂?你的衣衫多破烂,太平庄方家怎么样?家内之事请你告诉我,表弟如今就在何方?
方杨氏:我是寒冬年底离坟堂,找寻孩儿到襄阳,身上家衫变卖尽,沿门求乞度时光,路上行走有半年多,六月初六到襄阳,听得路人纷纷讲,赶往法场看杀强梁,打劫河南方卿的珍珠塔,急死我老身重还阳,我要白河河中寻死路,师太救我进庵堂。
陈翠娥:舅妈你为何不到我家来,何必受苦在庵堂?
方杨氏:我衣衫不整难见人,相府夫人住坟堂,恨只恨罗童与邹天标,与我方家作对藏不良,谎奏一本君皇听,方家灭门实惨伤。幸亏祥符县老爷,送信来逃出母子俩。同胞兄弟保本,母子俩太平无事住坟堂。苦度光阴十数年,我儿日夜攻文章。去年八月十八日,打发我儿上襄阳。老身在家日夜盼,小奴才无有信息到家乡。无吃少穿难住,去年年底出坟堂。外甥女呀!我不上你家陈府去,莫怪我受苦受难在庵堂,请你快快回去吧,与你爹娘知道你外甥女好心肠。你回去禀你爹娘知。
陈翠娥:舅妈,你不要多心,我回去禀知爹爹,就来接你。
方杨氏:外甥女儿,你不要费心,我言出如山,决无更改,你们回去吧,我不与你们多谈了。
陈翠娥:舅妈,舅妈!
王 本:小姐,我们回去,请老爷来迎接吧!
陈翠娥:都是你河南带来的好信!
王 本:这……是老爷想出来的主意!
陈翠娥:师太,你要好好相待我舅妈!唉……
尼:贫尼送小姐。
陈翠娥:你不能亏待我舅妈呀!
尼:贫尼不敢。
王 本:小姐出庵。报老爷,小姐回府。
陈培德:女儿,你辛苦了,彩萍搀小姐回房去吧!
陈翠娥:爹爹,女儿有言动问。
陈培德:女儿,有什么事情?快说,快说!
陈翠娥:爹爹,王本河南下书回来,这封信是哪里来的?
陈培德:这个……女儿,你烧香回来,干不問,万不問,为什么要問起这封信来呢?
陈翠娥:爹爹,我今日烧香,看见我舅妈流落在庵堂。
陈培德:啊,怎么会流落庵堂?你为何不同她回来?你表弟有了下落了,方才襄阳县到此,说你表弟在九江借贷,为父命人去找他回来也就是了。
陈翠娥:多谢爹爹。彩萍,我们上楼去吧!
陈培德:王本,你与我多带一些银两,同往白云庵,接你主母回来。
王 本:是。师太,我家老爷来了。
尼:贫尼出接老爷,请坐!
陈培德:师太,不用坐了,你去请方家太太出来,说我陈培德求见。
尼:是。回禀老爷,贫尼对方老太太说,你陈老爷求见;她说身体不好,不用相见,又说找到儿子自然会见你。
陈培德:这……我要叫工匠来造一座万佛楼,给我舅妈安心念经。这点银子托你买些东西给我舅妈,你不可难为了她。
尼:老爷,贫尼遵命。
陈培德:王本回去,打听我侄儿的下落。
尼:贫尼送老爷,贫尼送老爷。
## 十二、遇骗拐逃
毕 琴:我奉少老爷之命下书信,赶往河南摸一扇大门,问到信方太太到襄阳去,叫我毕琴一点无章程。一路回往江西去,前面就是九江坡,日落西山时辰晚,寻一家招商店住安身。
大:弟弟,你找寻什么?可是寻人还是找朋友?
毕 琴:大叔,我是要找店住宿,因为道路生疏不认。
小:小兄弟,你是哪里人氏,往哪里去?
毕 琴:两位大叔,我是江西人氏,奉主人命,前往河南送银子,谁知没有送到,故而我要回去,目前找不到宿店,这便如何是好?
大:弟弟,你幸亏遇到我们,你放心吧!我们同你去玩,包你称心如意。
小:小兄弟,你不要不肯,跟我们去看看,玩玩。假使不称你的心,你好就走,称你的心,就住在这里玩玩,由你自己作主。
毕 琴:两位大叔,我就跟你们去玩玩吧!
大:好,我们走吧!弟弟你看,你听!
小:小兄弟,不必客气,我们一同进去吧!
鸨母:三位大少爷请坐。阿金姐倒茶。
大:妈妈,我们听说你院子里新来一位姑娘?
鸨母:不瞒大少爷说,新来一位姑娘,名叫月月红,我来叫她出来,给大少爷看看吧。大阿囡、小阿囡、白牡丹、夜来香、月月红,大家一齐出来。
众:来了。
小:小兄弟,不必惊慌,有我们在此。妈妈,酒席预备,我们要吃酒弹唱。
鸨母:好的。阿水金,台面龟奴上酒。
大:我们请弟弟上坐,大小姑娘来一齐来陪伴。
小:大小姑娘,你们对小兄弟要客气一些,多唱几个小曲,唱得多,赏得多,你们都要唱。
众:三位大少爷,我们唱得不好,要你们原谅。
毕 琴:梦悠悠一忽来惊觉,啊,为什么我单身露体在荒郊,我理清头脑想一想,我不该把坏人当作爷叔料。你们把我骗到妓院里,叫大小姑娘来唱小曲,将我灌得烂醉,银子、衣服都失掉。我哪有脸面回家去,我这条性命总难保?我活在世间无面目,只有自寻死路一条!
老师:喂!你为什么事情,年纪轻轻,要寻死路?对我说明。
毕 琴:啊呀恩公,多谢你来救我。不瞒你说,我回不得家乡,见不得主人。我奉主人之命,叫我到河南下书送银子,不巧受银之人出门,我只得回去。到这里遇到两个坏人,骗我到妓院,弄得我这般田地!
老师:你不要哭,跟我回去。我是唱道情的,不会骗你,我来教你唱道情,拜我为师可好?
毕 琴:师父在上,毕琴叩头拜见师父。
老师:不要客气。我要问你,你是哪里人氏,姓名?
毕 琴:师父,我是江西南昌府人氏,名叫毕琴。
老师:你跟我回去,吃我的,穿我的,唱下来的钱要给我拿的。
毕 琴:好,会唱了,我自己寻饭吃。
康小三:康小三,小三康,越想心里越难挡。开了一家招商店,娶个家婆名叫白牡丹。我的年纪四十六,家婆年纪二十三。外加我要赌铜钱,家婆常与我来反对。还有小二不规矩,措油偷腥有几回。还要到老板娘面前搬嘴舌,害到我们夫妻大不对,大不对。小二来,我要到东头去一趟,你在店里当心。
小 二:老板,你可是去赌铜钱?
康小三:你又来了,轻点轻点,老板娘听见,都是你个小鬼,搬弄是非。
小 二:那末老板,你这个人正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忠心耿耿的。你不在店里,一切都有我。
康小三:晓得了。你与我店里当心,有事来报我。
毕 琴:我流落江湖两三年,不能回家见主人面,等到何日出头了,我是流落在江湖过几天。唐天子路过此,有好有歹赚铜钱,今日天晚饭钱光,前面招商店去宿店。喂,小二,可有房间?
小 二:客人,有个,請进来,这里廿三号,空气清凉,两边有窗,价钱又便宜,只要二钱银子。客人你的姓名,家住何方?
毕 琴:姓方名卿,表字子文,河南人氏。
康 妻:小二,客人房钱付过吗?
小 二:付过了。
康 妻:客人,你来住宿,听你是河南人氏,到此地来做什么?
毕 琴:我是江湖上唱道情的。你是何人,怎么要问我?
康 妻:我是店里的老板娘,客人你还会唱道情,小二对我说,你是河南方家公子为什么要唱道情呢?
毕 琴:方家遭难,叫落难公子唱道情,后来必定有出身。
康 妻:方家公子,我要动问你,唱道情也是一行好生意,你今年年纪有多少?家中可曾讨家婆?
毕 琴:店主娘娘我与你陌陌生生不认得,一来问我做生意,二来问我讨家婆,你要问我原因有什么心意?
康 妻:我问你讨家婆是有来意,因为店里无生意,老板又要赌铜钱,年纪大小二十九,他是从前强逼我,目前我不愿与他做夫妻。故而我要动问你,未知你公子心里可有意?
毕 琴:要我同意万不能,有夫之妇要犯罪名,老板如若将我告,拐带妇女要杀头的。
康 妻:你尽管开花但放心,天大事情有我去顶,上到公堂我会说,与他年纪大小不配称,只要我愿意跟你方公子,不愿跟随这光棍!
毕 琴:这……
康 妻:我有办法。你听我的话,我们二人逃走到外边去。
毕 琴:我是胆小人,惊吓不起的。我马上就要走了。
康 妻:好,我去带些物件就走。我们走吧!
小 二:客人,茶水来了。咦哪里去了?老板娘,可曾看见廿三号里的客人?呀,不好了。我去叫老板来吧!老板!不好了。
康小三:小二,有啥要紧事体?
小 二:昨日来了个客人,名叫方卿,是河南人,今朝早上起来,客人走了,老板娘也不见了,房里物件翻得一塌糊涂,定是老板娘卷包,跟人逃走了。
康小三:啊呀,这便如何是好?待我到衙门里去告状。
小 二:不要去告,他人已逃去,你又找不到他,听说客人是官家的儿子,要告也不会准的。
康小三:依你呢?
小 二:等有大官到来,再去告状,劝你不要赌了。
康小三:好,回店再讲。
康 妻:跟你出来到今朝,东飘西荡何日了,只说你是官家子,暂时流落江湖道,谁想你是不学好,我瞎了眼睛跟你跑。
毕 琴:休埋怨来莫心焦,当初是你要同逃,唱道情一人都难过,啥人家走江湖朋友带家小。
康 妻:好,你还能说出没良心话,我带出来物事也不少,如今被你都用光,我要当官将你告。
毕 琴:好了好了,不要吵了。前面又到九江,我本来不敢去,现在无法,你在冷静地方等我,我到衙门里去借些银两,再到别处去,你看可好?
康 妻:好是好的,因为你只来过一次,认得你的人一定很少,我是从小在此长大,所以认得我的人很多,我就到市街头开一个小客栈等你,但是你不要放我不来。
毕 琴:不会的。喏,前面有一家华阳老店,你先去住下,我就来。
康 妻:好的,你就来。
毕 琴:来此已到衙门,门上哪位在?
差:做什么?
毕 琴:请问你,此地是哪一位大人在此?
差:张基、张大人。
毕 琴:你通报,说河南方卿要见。
差:少待,有请大人。
张 基:何事?
差:外面有河南方卿求见。
张 基:哦……叫他进来。
差:是,请方相公。
毕 琴:拜见大人。
张 基:世兄请起,不敢不敢,一旁请坐。
毕 琴:谢大人。
张 基:世兄怎会到此?
毕 琴:去到襄阳陈府,路过此地,一来拜望,二来缺少路费,求大人周全。
张 基:你既来了,在我处住几天,我赠你银两再走。
毕 琴:多谢大人。
张 基:如此到里面来。
毕 琴:大人。
## 十三、方卿出京
方 卿:龙门日日开,紫气自上来,家无读书子,官从何处来。本院姓方名卿。进京会试,名列前茅,金殿之上,御笔亲点头名状元,放为七省巡按。自从出得京来,回家接娘,谁知娘亲不在坟堂,到襄阳去寻我孩儿,真是令人苦恼。校尉们,官船开往襄阳,不得停留。
校:是……
小 二:报老板。
康小三:小二,报什么?
小 二:我在东街上听见大家都说,有巡按大人经过。
康小三:小二,可是真的?
小 二:难道来骗你?
康小三:这就好了。我要到巡按台前去告状去。冤枉呀……冤枉……
校:大人,岸上有个老头儿喊冤枉。
方 卿:叫他到大小衙门去告状,本院不理民事。
校:是是。岸上老头儿听了,我们大人路过此地,不理民事,叫你到大小衙门去告状。
康小三:求大人伸冤。我要告河南方卿,拐我妻子逃走。
校:报大人,岸上老头儿告河南方卿。
方 卿:哦……官船停泊,拿告状人带上船来。
校:是,大人吩咐,官船停泊。岸上老头儿,你上船来。
康小三:小老儿拜见大人叩头,我有冤枉。
方 卿:你姓甚名谁?有什么冤枉?容你讲来。
康小三:大人,我名叫康小三,开一爿小客栈,来了河南方卿宿店,拐我女人逃走,我特来伸冤。
方 卿:你为什么不到九江衙门去告呢?
康小三:衙门里老爷与方家是官官相护的,我去告不准的。
方 卿:告不准?好,你回到九江衙门去等候,我立刻就来。
康小三:谢谢大人。
方 卿:开船。
张 基:卑职迎接巡按大人。
方 卿:贵府何用大礼相见?我要到你衙门审問案件。
张 基:卑职遵命,大人登岸乘轿。
方 卿:吩咐登岸进行。
校:大人吩咐上岸进行。众兵,搭扶手!
张 基:请大人看仔细。
方 卿:升堂……来,带康小三上堂。
校:大人有令,带康小三上堂。
康小三:大人与我伸冤……河南方卿。
方 卿:不用虎威!康小三,你告河南方卿有什么仇恨?
康小三:告他拐骗我女人逃走。
方 卿:好,你站在一旁。
康小三:谢大人。
方 卿:贵府,此处哪里来的方卿呀?
张 基:卑职衙内,来了一个方卿。
方 卿:你叫他出来见我。
张 基:是是……世弟出来,大人叫你。
毕 琴:来了。世兄,是哪里来的大人?叫我何事?
张 基:出京巡按大人,你快去见他。
毕 琴:毕琴拜见大人,求大人饶命。
方 卿:你是毕琴,为什么要冒人家姓名,拐骗人家妻子?
毕 琴:大人容小人禀报。我奉少老爷之命,到河南坟堂。老太太出门寻你去了,我要回江西,路过九江,遇到两个坏人,骗我到妓院去玩姑娘,将我灌醉,拿我身上衣服都剥光。幸亏有一个走江湖唱道情人救我,我就拜他为师学唱道情。我唱道情到康家老店,康妻来与我结情,叫我带她逃走。我一时糊涂干了不法之事。大人念我三年之前救过你的命,总要饶我一条性命。
方 卿:现在康小三之妻在哪里?叫她上堂来见我。
毕 琴:她在华阳老店栈房里。
方 卿:来,到华阳老店,将康小三之妻带来!但不可难为于她。
差:是。禀大人,康小三妻子带到。
方 卿:带上来。
差:是。喂,上去见大人。
康 妻:小妇人拜见大人叩头。不知叫我何事?
方 卿:你为什么要跟人逃走,你可知道犯法吗?
康 妻:大人,我丈夫这个男人,专门好赌,故而我不愿意,我跟了河南方家公子好。
方 卿:你不要胡说,站在一旁。
康 妻:是。
方 卿:来,叫康小三上堂!
校:是。康小三上堂见大人。
康小三:小人康小三见大人叩头。
方 卿:康小三,你是不是欢喜赌钱?
康小三:大人,我……是赌的,现在我不赌了。
方 卿:以后不准你再赌博,老婆带回家去。你以后再见你丈夫赌钱,你到此地衙门来告发就是了。康小三,你妻回去之后,如再不学正道,你到衙门来告发她。
康小三:谢青天大人,愿你步步高升!家主婆回去吧。
方 卿:退堂……贵府,这个是江西毕云显大人的家童,给我带去江西,交他主人定罪。我要告辞了。
张 基:卑职相送大人登舟。
方 卿:不必远送,留步吧!
毕 琴:多谢大人恕我之罪,我来告诉你道情之事。唱道情好走天边,江湖上称活神仙,渔筒简板没有三斤重,一打响就能赚铜钱。唱道情只怕三日风四日雨,若然遇到象大荒年,好的时候吃鲜鲜来鲜鲜,不好时光困街沿。
方 卿:你唱些什么?怎样唱法?有什么规矩?
毕 琴:规矩是走到人家门口,脚立长三步,一只手捧渔筒,一只手敲简板,有四句定场白:“黄花遍地开,小道下山来,渔鼓一声响,引出众仙来。”自己想什么,就能唱什么。
方 卿:我与你商量,你的衣帽家伙给我,我给你银子,去买衣服回去,与我拜望老夫人与小姐吧。
毕 琴:是。小人告辞了。
## 十四、翠娥思方
陈翠娥:光阴如箭日月快,表弟一别已有三年外,直到如今无下落,他在何处不明白。我黄昏思念到天明亮,早晨望到将夜快。想起从前三年事,想到表弟是个书香客,我心中烦闷无兴趣,哪有心去锈绒花!解解昏来打五关,三十二只小骨牌,若是五关打得通,表弟是一定会官高显到我家。三十二只骨牌来一撇,一五、一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五关排,齐齐崭崭摆五排,下面还有七只牌:第一关上翻来看,六、三五、二四、人牌、四六、五只牌,么六、三五、二四,一个不同好拿落,单剩人牌四六两只牌;第二关上翻将来看,么二、三四、五六、梅花、么五、五只牌,么二、三四、五六,一个不同好拿落,单剩梅花、么五两只牌;第三关上翻将来看,么三、四五、二六、天牌、么六、五只牌,么三、四五、二六,一个不同好拿落,单剩天牌、么六两只牌;第四关上翻来看,么四、五六、二三、长三、三六、五只牌,么四、五六、二三,一个不同好拿落,单剩长三、三六两只牌;第五关上翻将来看,么三、四六、二五、地牌、么五、五只牌,么三、四六、二五,一个不同好拿落,单剩地牌、么五两只牌。五个不同拿落十五只,五关上还有十只牌,下头七只上去拿五只,五关头上去排一摆。第一关上去搭一只牌,搭着一只红人牌,摆在四六、人牌上去四五子好通落,还有只剩四关牌。第二关上再搭只牌,搭着一只梅花牌,摆在梅花、么五上去五五子好通落,下面还剩三关牌。第三关上再拿只牌,搭着一只大天牌,摆在天牌、么六上去六五子好通落,三关通落剩两关牌。第四关上搭只牌,搭着一只长三牌,摆在三六、长三上去三五子好通落,下面只剩一关牌。第五关上去搭只牌,搭着一只小地牌,摆在么五、地牌上去么五子好通落,这种巧事难得逢!一副三十二只小骨牌,用着只有三十只,还有两只用不着,不知两只是什么牌?拿这两只牌摸一摸来一掂,原来两只长二是用不着,这种巧事世上少,想必表弟不碍啥!昨夜房中灯花爆,今朝有喜鹊对对在窗外,想起三年前情事,临走时我问表弟几时到我家,他闭口无言不出声,临走说句尽头话:若要方卿到陈家来,园中碧桃树上会开花。不免我叫出心腹婢,叫她下楼去看碧桃花。彩萍。
彩 萍:嗳。
陈翠娥:快来。
彩 萍:小姐,叫我有什么事情?
陈翠娥:你与我到花园中去看碧桃树可会开花了,立刻就来报我。
彩 萍:是。遵小姐吩咐,碧桃花开与不开,我上来报你呀!
陈翠娥:碧桃花开风送香,春到人间心欢畅,喜得燕燕忙做窠,小姐呀,你为何不解愁眉结?
陈翠娥:表弟去了有三年,到今日还未上襄阳,表弟不来我心不宁,怎能叫我解愁肠?
彩 萍:小姐呀!一来五关你打通,二来今日喜鹊高声唱,三来昨夜房中灯花爆,三件大事喜洋洋。方大爷春夏不来秋冬来,今年必定到襄阳。
陈翠娥:彩萍,你去告诉我家爹爹,说园中碧桃花开了。
彩 萍:遵小姐吩咐。
陈培德:彩萍,有何报来?
彩 萍:老爷,我奉小姐之命,到花园里去看花草,谁知碧桃树开了花了,小姐叫我来报你听的。
陈培德:哦,碧桃花开了。彩萍,你好好侍奉小姐去吧,我知道了。
彩 萍:是,遵老爷吩咐。
陈培德:王本在哪里?
王 本:来了。老爷呼唤老奴,不知有何吩咐?
陈培德:你到花园中去,打扫花草,因为碧桃树开花是不容易的,你须要小心一些。
王 本:是,遵命。
方 卿:自从别娘有三年零,我娘上了襄阳城,救命恩公是毕云显,他陪我一同上京城,进了京都来得中,龙虎榜上中头名,五凤楼酒醉真情露,罗童设计害方卿。皇上几乎将我斩,幸得杨景春上殿保一本。宝象国里要和番,皇上命我文官执掌武师印。到了宝象国得见我亲叔叔,取得降书降表回京城。五更三点我去见君,奏本有道明君听。报倒罗童恶奸臣,加封我七省巡按出京城。虽然毕琴干了无理事,念他当年一点救命恩。我有官改扮无官样,毕琴教我唱道情。三年之前在兰云堂,姑母取笑我没翻身。所以我有官改扮无官样,无官改扮唱道情。改扮道童去戏姑娘,试她两只凶眼睛,如她前三年的脾气未改变,看她十八斤的香盘顶不顶!我三载江湖攻文章,今科及第出朝纲,河南会母徒劳往,我只得官船奉母入襄阳。方卿走到紫石街,别后三年大变样。三年前在此受尽凌辱气,今日吐气扬眉上兰云堂。学了三分江湖腔,借唱道情去戏姑娘。如若姑娘变了样,旧事一笔勾不必讲,她依旧不改势利心,莫怪我要反唇相讥盖她一场。三年前有行人来指点,今日里得意洋洋到门墙。呀!“若要此门开,待等方卿来”。啊呀!姑爹为我方卿前门关紧,定是老夫妻反目有争论。我前门不走到后园去,翻墙弯到后园门。且喜园门开在此,让我独自进园门。赣-----亭,呀……想当年表姐在此赠点心,珍珠塔情义深。欲想上楼去探听她……不能去,不能去。犹恐她不让我上兰云厅。呀表姐!我只能隔日来谢你了。
王 本:你这个野道士,胆敢私闯人家花园,还当了得!快快出去!
方 卿:王本,难道你不认我了么?
王 本:想我偌大的年纪,怎能会认你这个野道士呢?你怎么叫起我王本来了?王本,只有三个人可叫我的。
方 卿:哪三个人好叫你王本呢?
王 本:家老爷叫我王本,太太与小姐也可叫我王本,没有第四个人可叫我王本的,人家都是叫我老伯伯的。
方 卿:我倒非但要叫你王本,我能叫你出来,恐怕还要叫你长人改作矮人呢!
王 本:呀,你要叫我长人改作矮人!我看你也没有斩人斧、截人刀,怎么可以叫我长人改作矮人呢?请你说说看。
方 卿:你可记得三年前,在前墙门见过我吗?
王 本:啊,你……你是小主人方大爷吗?老奴死该死,望小主人恕罪。
方 卿:起来!你年迈昏聩,耳目昏花,难怪你老人家的。
王 本:小主人,你一去三年,直至今日到来,你可曾做官?我去报老爷。
方 卿:且慢,为什么要去报老爷呀?
王 本:老爷说过的,“若要大门开,要等方卿来”。现在你小主人来了,岂能不报吗!
方 卿:不用报,我自会去见的。
王 本:阿呀大爷!哪条路是往兰云堂去的呀!
方 卿:我是要到兰云堂去。
王 本:哎,兰云堂去不得,大爷你快来呀!
方 卿:什么道理,为何去不得?
王 本:太太又要赶你的呀!
方 卿:赶就让她赶吧!
王 本:这次如被太太赶了,我家的大门,恐怕不能开了。小主人,你去不得!
方 卿:咳,你好无理!为什么要拦住我的去路?
王 本:去不得,去不得,一定去不得。
陈培德:王本,你与谁争吵?
王 本:家老爷,河南方大爷来了。
陈培德:呀,侄儿你来了?你随我来吧!
## 十五、二见姑唱道情
陈培德:王本,取凳。
王 本:是。
陈培德:贤婿坐呀!
方 卿:姑爹你坐!
陈培德:贤婿,大家坐,坐下好讲话。
红 云:不好了,我去告诉老太太去!太太……
方朵花:红云,啥事体?
红 云:太太不好哩!我来告诉你,老爷同个道士先生在兰云厅上分家了,啥个哥东弟西,分得有劲呀!
方朵花:红云,我不信。让我来看看看,啊呀,不是野道士。哈,有点像三年前方卿那个穷鬼哈。哦,我明白了,不是分家,啥个哥东弟西,一个叫姑爹,一个叫贤婿,他们是叫姑爹、贤婿,啥个哥东弟西,你听错了。红云,走!我倒要去问老爷,看他们怎样来对我,好出一口气了。
红 云:老爷,太太来了。
陈培德:来了就来了,什么大惊小怪的。
方朵花:阿呀,老爷,你与哪个在分家,啥个哥东弟西?
陈培德:老不贤,总是这样三倒四的。我们在这里称呼姑爹、贤婿,什么哥东弟西。呀贤婿,你的姑母来了,上去见礼。
方 卿:是。呀,姑母在上,小侄有礼了。
方朵花:红云,你去给我倒杯人参茶来吃吃。
红 云:是。
陈培德:侄儿,你的姑母年迈了,耳朵有些不便,她没有听见,你上去再见二礼。
方 卿:是。姑母在上,小侄再见二礼了。
方朵花:红云来,我腰背痛,啥个耳朵边嗡嗡响,金丝头苍蝇叫,给我赶赶掉。
红 云:是。
陈培德:咦,呀侄儿,莫怪她无情,不要你无礼。上去再见礼。
方 卿:是。唉,只有方卿见姑娘,没有姑娘见方卿。好吧,天大地大的姑母在上,喏,我穷侄儿拜见了。
方朵花:暖哟,好呀,两个人一搭一档,一吹一唱,一个说一二礼,这见三礼,叫我一理不理,岂有此理。一个说真正放屁,羞得我老身真正无趣。回身叫声老爷,我们是老夫老妻,大家来讲一个道理。
陈培德:老不贤,你假痴假呆,难道自己的侄儿来见礼,你都不知道吗?
方朵花:哦,是我侄儿来了!老身倒全然不知,阿妮子,你倒来了,不知你做到多大的官呀?
方 卿:姑母,小侄没有做官。
方朵花:呀,你没有做官?难道你三年前说的话忘记了么?
方 卿:姑母,我倒忘怀了,不知说的什么话?
方朵花:你说过有官再到襄阳,无官不到陈家。
方 卿:阿呀,姑母,小侄不做官,是为你呀!
方朵花:你为我什么呢?
方 卿:我做了官,要害你头顶香盘的。
方朵花:侄儿,你不要怕我头顶香盘,我香盘早已准备好了。
陈培德:侄儿,你不要听老不贤的话,常言道牛尿肥田不壮,女人家说话不当。
方朵花:哼!女人家说话只要有理,牛尿肥田只要得泥,我早已说过,方家气数到了,他一辈子也做不到官了!
陈培德:老不贤胡说!我看侄儿有了官了,侄儿,你在我面前走上三步我看看。
方 卿:姑爹请看。
陈培德:哈哈哈,官职在我之上,不在我之下。
方朵花:阿侄妮子,你再退后三步我看看。
方 卿:姑母,小侄要前升三级,后升三级了,请你看。
陈培德:好一个前升三级,后升三级!
方朵花:侄儿,你既然没有做官,一去三年,做些什么呢?
方 卿:我流落江湖,唱清平道情。
方朵花:呀,唱道情?老爷,你三年前在九松凉亭,把女儿的终身许配给穷鬼,不如叫他写一张退婚书,免得耽误了我女儿一世的终身,快叫他写吧!
陈培德:老不贤胡说,不准不准!让这个老不贤去受一些惊吓吧!
方朵花:自从穷鬼来襄阳,象污泥投入清水缸。上不和睦下不宁,害得我们老夫妻情意隔了墙。见面不讲话,吃饭不同堂,各走各的门,各睡各的床,气得我胃气发作心发痛,手足麻木头发胀。阿侄妮子,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可曾做官?
方 卿:呀姑母,我官呀,做是做的。
方朵花:阿呀,我早已说过,我们方家是根基深、积德厚,一定会做官的呀!
方 卿:姑母,你知道我做的什么官呢?
方朵花:那么做的什么官呢?
方 卿:我呀,赌钱,输掉一个毛竹管。
方朵花:阿呀,我早已说过,方家是气数到了,你呀,一辈子也做不到官的。
方 卿:姑母呀!你不要看不起这一个买卖呀!它是我的救命人,全凭它我唱曲养母亲,这个东西比亲戚好,还要比骨肉胜三分。若无这个聚宝盆,母子要死坟堂有谁来问!
方朵花:那末你唱道情一定唱得很得法了,否则不会从河南唱到襄阳来。有句老话,唱了三年,叫你去做官也不要做了。阿呀……我想想是真正笑死了。
方 卿:哎,姑母,常言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吃饭着衣裳,只要自己肯刻苦,行行都会出状元的。
方朵花:你说得倒好听呀!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既然你是头等生意,今天到来做啥呢?
方 卿:姑母呀!我是奉母之命离故村,千里迢迢来投姑亲,一来在大人面前来问安,二来末……
方朵花:二来是又想来借花银。
方 卿:被你姑母猜到了。
方朵花:我是养过三年马的,晓得畜生的脾气的。
方 卿:阿呀姑母呀!我是出于无奈唱道情,岂能忘记宰相孙!谁人不想高官做,谁人不想跳龙门,我一心要把鳌头占,还望姑母要照应。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鱼情看水情,就是不看我方卿面,要看我娘亲一点薄面情。
方朵花:那是当然。我看你跑一辈子江湖,也没有翻身的。我不能眼看侄儿跑江湖,我不能忍心叫嫂嫂受苦辛,我不能看你方卿来落魄,我不能坐看方家不翻身,我若不相助你亲侄儿,对不起方家祖先在冥灵。不过来……化钱要化在刀口上,黄金填海却不能。我看你不象做官样,头尖鼠目眉心倾,突额角,塌鼻梁,暴眼睛,三十不满二十九岁,天寿相貌短寿命。你的生相天注定,无福去伴圣帝君!
方 卿:姑母,你能看相的吗?
方朵花:是呀,我会看相的。我看过柳庄相、麻衣相,那些功名利禄、富贵贫贱、命好命坏,我是一目了然。
方 卿:姑母,巧得很。我跑了三年江湖,还没有遇到象姑母这样的灵嘴铁口哪!我倒要请教。儿要你看面貌,今后是否有好收梢,免得我日思夜想想做官,让我也好死这心一条。有官无官必你看得出,姑亲面前不要用客套。
方朵花:你要看相办得到,事前我有路来直告。我是实言而言老实讲,有坏来说有好,一不拍马,二不讨好,灶君上天,句句牢靠。就好不要咪咪笑,坏不要双脚跳。
方 卿:姑母,我最喜欢直言相告,请姑母指教。
方朵花:那末我来与你看吧!先给你摸骨相。阿呀呀,啧啧啧……阿妮子,你这块额骨头,生得突出,名堂叫贼骨头。人家的后脑骨是平的,你的后脑骨突出的,故而不会做官,因为是戴不牢乌纱帽的,你拿只手来给我摸摸。
方 卿:好的。
方朵花:阿呀,你这只手的骨头是佝偻的,叫狗骨头。你再拿只脚给我摸摸。
方 卿:好。
方朵花:阿呀,这只脚的骨头旋转的,叫贱骨头,一个人身上,生了这种三样骨头是不好不好!
方 卿:姑母,你当说好就说好,当说坏就说坏,快说吧!
方朵花:要叫我说呀!我从头看起,倒有十不好。
方 卿:有怎样的十不好呢?
方朵花:我早已说过,你要跳的吗?
方 卿:睡哩睡,請姑母指教吧!
方朵花:你听好了!一不好张天师画符额不好,日后难戴乌纱帽。二不好雨淋小麦面不好,老面皮无耻少管教。三不好踏破脚护眼不好,正眼不看横眼瞟。穷星未脱掉,贼星将要交。四不好偷粪老鼠耳不好,祖上家财看不牢,金山要变黄土堡,银山要变成河泥漕。五不好撞破茶壶嘴不好,到处吹牛胡乱道。六不好挺腰爬树手不好,见钱眼开就想捞。七不好剥皮黄牛肩不好,不能担来又不能挑,捧了渔筒沿街跑,命理注定做江湖佬。八不好沙漠里骆驼背不好,日后难穿大红袍。九不好打死毒蛇腰不好,永世难把玉带套。十不好拐脚驴子脚不好,走路好象麻雀跳。相貌不端正貌不好,如何能去伴当朝!
方 卿:姑母,我娘也看过相书的,却与你大不相同呀!
方朵花:你娘一定是虚伪奉承。
方 卿:比你看得准。
方朵花:哦,如何准法,你倒说说看。
方 卿:姑母呀!娘说我有十样好,日后定能伴当朝。娘说我鼻又正来口又方,官家后代根基好。娘说我头儿圆圆生得好,必定儒巾换纱帽。娘说我戴了乌纱帽还嫌小,脱落乌纱换相貂。娘说我两耳昌昌贵人相,自撑自立家财要比祖上高。娘说我胸宽背厚志气高,日后要穿大红袍,穿了红袍还嫌小,脱落红袍换紫袍。娘说我白虎背、青龙腰,日后要把玉带套,束了玉带还嫌小,要来平安吉庆套。娘说我七世修来双罗汉脚,要穿朝靴底有三寸高。虎包头,龙盘梢,走在御道上象踏高跷,摇摇摆摆去见当朝,姑母呀!你说光不光耀!
方朵花:头儿子称自己好,你人前走过人后笑,你是凹鼻梁、嘴唇跷,断眉毛来豁眼梢,尖头把戏象猴头,怎能好戴乌纱帽!今年只戴道士帽,明年要戴破毡帽,招风耳朵败家精,祖上家财看不牢。挺胸凸肚天寿相,怎能好穿大红袍!今年要望明年好,明年还是穿件破棉袄。我看你是狗的背来蛇的腰,怎能好把玉带套!今年还束黄草带,明年就要束根烂稻草。生了一双烧灰脚,怎能好穿粉底朝靴!今年还穿破布鞋,明年只好生草鞋脚上套。宰相府出了你这活宝,沿街唱曲去把饭讨。今年还能道情唱,明年要一只手里担根青竹榆,一只手里拾只讨饭瓢,伸手将军稳坐牢。
方 卿:姑母,你说我唱道情不好,小侄不是夸口。
方朵花:你倒说说看。
方 卿:如此,姑母听了!唱道情,真正高,走江湖象活神仙,五湖四海由我去,出门不愁盘川少。开口唱,有饭吃,敲起渔鼓,赚元宝,南北二京都唱过,皇宫深院也去跑。
方朵花:嘎,你皇宫深院也去唱过?
方 卿:是呀,都去唱过。
方朵花:红云,他说话不对头呀!倒不要是做了官了?
红 云:他又不是傻子,有官不来显显威风,这是江湖人的江湖话。
方朵花:对的。我要问问你,怎样会唱到许许多多的地方,可好告诉我听听呢?
方 卿:姑母,你要问我,小侄说来话长,恐怕你不要听呀!
方朵花:那末阿侄妮子,我做姑母的喜欢听山海经,请唱吧!
方 卿:如此,姑母容禀:旁的地方我不讲,就拿北京城里来讲你听。北京有外路、里路城,当中还有紫禁城,五凤楼相对五鹊桥,御道上一直通,大小衙门有一百零八只,都是文武百官登。文武百官五更三点去见驾,要经过东华门来西华门,东华门里文官走,西华门里武将行,文官伺候在青龙殿,武将等候在白虎厅。各大臣都在午门来候旨,五更三点万岁在宫里落起身,内宫太监来侍奉,万岁身穿黄袍二龙抢珠在胸心,腰里束条金镶玉嵌碧玉带,脚穿朝靴出宫门,头戴珍珠八宝九龙冠,日月掌扇在后面跟。宫娥彩女分两旁,万岁欢呼坐龙廷,有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九卿、大将军、十二科道、十八学士、左丞相、右班丞相、左军都督、右军都督、仓场都督、五军都督、九门提督、东有东台御史、西有西台御史、后宰门御史、东台御史敲起三十六记龙凤钟……
方 卿:西台御史打起七十二记景阳钟,穿宫太监报时辰。内侍人人摇驾前头走,万岁接脚后头行,龙案龙椅中间摆,万岁登坐正中心。下摆圣旨十二道,上摆一颗玉玺印,万岁要想开金口,脚踏“事务”没响声。
方朵花:阿侄妮子,啥叫事务?
方 卿:姑母,你难道“事务”都不懂呀?猫不象猫,狮子不象狮子,万岁踏在脚下的,这就叫“事务”。姑母你真正不懂得事务呀!
方 卿:各大人要想去见驾,龙椅面前有块石冕难见君。
方朵花:阿侄妮子,我倒又要问问了,啥叫石冕呢?
方 卿:石冕,大户人家就叫屏风,在万岁面前就叫石冕,姑母,你难道石冕都没有见过吗?
方朵花:阿呀阿侄妮子,我屏风是见过的,石冕是没有见过。
方 卿:你这个人,真是不见石冕的。
方 卿:我看见一个一个大人来见驾,问姑母金殿上事情真不真。
方朵花:红云呀,他倒不要是做了官了?
红 云:不会的。他如果做了官,不会来摆摇威风,没有官做的。
方朵花:也是。那末阿侄妮子,你怎会到金殿上去的呢?
方 卿:姑母呀!我是一个走江湖,道情唱到北京城,巧遇国太娘娘毛病重,请太医院与官医生,太医院御医生集合,服药无效难医太后病,太后不要药来服,心里烦闷要听民间唱道情。万岁出旨挂皇榜,皇榜挂在午朝门,皇榜上都写明白,哪个唱道情唱好太后病,有官官上来加官,无官平升三级,如若不愿为官,赏银千两绸缎百匹。平地升青云。要招天下唱道情,吓得北京城里的唱道情,一个一个逃得干干净,小侄有点三个不相信四个不答应,好比拼死吃河豚。我就上前去把皇榜揭,看榜人带我去见帝君。当今万岁上前挽手搀,挽手同行进宫门,踏进皇宫见太后,赐我金凳把身坐定,因为太后名家书画不要看,名家诗书不要听,最最喜欢听道情,叫我拿民间古曲唱给太后听。我放大胆子拿道情唱,国太听了一曲毛病退三分,唱了一曲又一曲,唱了三曲太后毛病退干净,太后出旨叫我上金殿,金殿上去封爱卿,万岁上面开金口,加封我是七省……
方朵花:阿呀红云呀,他说七省,是不是七省巡按呢?
红 云:太太,你也聪明一世,懵懂一时,他做了七省巡按,不来显显威风,我看不会的。
方朵花:对!阿侄妮子,万岁封你七省……可是巡按大人?
方 卿:万岁亲手相搀金殿上,封我七省地方唱道情。
方朵花:不要你的面孔,说了半天,还是唱道情,你为啥不要做官呢?
方 卿:就为你前三年与我打过了赌呀!
方朵花:你这样说起来,你怕我顶香盘吗?
方 卿:对!我是为你不做官,怕你顶香盘。
方朵花:那末阿侄妮子,我顶香盘是好象乌龟生发背,硬壳的。
方 卿:我就是不做官呀!一来要害你香盘顶,二来怕朝堂里一班恶奸臣,我方家世代忠良子,都是奸臣灭满门,小侄看穿拿道情唱,不愿为官伴帝君。
方朵花:有句老话说,讨了三年饭,叫你做官也不要做了。既然你不要做官,皇榜上不是写着:如若不愿为官,有绸缎百匹,赏金千两。你何必还要唱道情呢?
方 卿:我不要黄金又为你,三年前你可记得在此地兰云厅,你头上看到我脚后跟,说我方家永不翻身,我有了黄金千两,姑母的嘴巴不说话。金银财宝我不要,为你姑母情愿唱道情。
方朵花:那你倒真会唱道情了,就是有毛病,也唱得好的吗?
方 卿:姑母,那还有假的吗?你如若不信,可以当面试。
方朵花:阿侄妮子,我倒也喜欢听道情的,你唱给我听听?
方 卿:姑母,你要听道情,那你有什么毛病呢?
方朵花:毛病……红云呀,我倒想要听道情,没有毛病,怎么办呢?
红 云:太太,毛病只要瞎说几样好了,头痛、眼痛、皮痛、背痛、四肢无力,都好的。
方朵花:对。阿侄妮子!为姑母婴听唱道情,我身上也有三桩老毛病:第一桩我头里痛,眼发花;第二桩是心里闷,同你姑爹常来吵,吵吵闹闹成病,第三桩睡到半夜交三更,夹忙头里膀牵筋。我的毛病都是三年前为你身上起,今朝你给我唱断根。
方 卿:姑母呀,你若要叫我唱道情,唱断你三桩老毛病。你要搭起高台来起灯,我就勉勉强强唱几声。
方朵花:方卿呀!姑娘侄儿是自己人,你若唱好我三桩老毛病,我绫罗绸缎都不做,给你做件毛蓝布海青,海青是我姑娘亲手做,你要处处地方给我扬扬名。
方 卿:姑母呀!你只要叫我唱道情,一定会把你毛病唱干净,毛蓝布海青不必做,我倒还是要一件女背心。
方朵花:侄儿呀!你只要唱好我三桩病,我给你金子给你银,给你铜钱还不算,请你还要吃点心,水油鸡蛋落粉羹,桂圆枣子笃莲芯,你开开心心吃一顿,你到街坊饭店去买来吞。
方 卿:你的点心我无福吃,最好还是猫食盆。
方朵花:阿侄妮子,我听你唱道情,不过要让我点唱的。
方 卿:这……点好了,前秦后汉,将今比古,我都会唱的。你点什么,我就唱什么。
方朵花:我一不要听你的前后汉,二不要听你的将今比古,姑母是信佛的,你给我唱个仙人修道,姑母!你说好不好?
方 卿:我唱一曲韩湘子得道,姑母!你说好不好?
方朵花:好。红云,与我内堂焚香!
红 云:噢。
方 卿:黄花遍地开,小道下山来,渔鼓一声响,引出众仙来。
方 卿:和子,玉洞神仙品,家贫黄卷穷,孤身给我行,叔父把他留进门。受了叔母欺凌气,看破红尘去修行,蓬莱岛上修成仙,下山来九渡韩文公。
方朵花:阿弥陀佛。
方 卿:恶赌叔母,她枉念了弥陀。姑母,唱得可好呀?
方朵花:你唱错了。
方 卿:我错在哪里?
方朵花:别人家唱的叔母是成仙的。
方 卿:别人家的叔母能成仙,我的叔母一辈子也成不了仙呀!
方朵花:为什么不会成仙呢?
方 卿:她的良心不好呀!
方朵花:嗯……可有好的东西唱?
方 卿:好曲子还在后头呀!
红 云:你不要唱了,老太太的病,被你要唱出来了。
方 卿:我可以唱好,我来再唱一曲吕纯阳三醉岳阳楼,可好呀?
方朵花:吕纯阳,也是仙人当中之一,好的好的。
方 卿:高楼也高,脚踏九云霄,看破红尘路,修练乐逍遥。
方 卿:吕纯阳,斩妖魔,青锋剑,劈杨柳,门秀士现成做。岳阳楼上过三杯酒,五凤楼上唱道歌,行过八百里洞庭湖,来如箭去如梭,凡间人哪里得见我!
方朵花:阿侄妮子,这一曲唱得不错,请你再唱一曲,我的毛病可能痊愈了。
方 卿:姑母,我再来唱一曲,名叫苏秦做官。
方 卿:十指尖尖有长短,山中树木有高低。
方 卿:列国年,小苏秦,上京去求功名,错过考期回转门。合家大小将他赶出門,凶恶的嫂嫂看人轻,苏秦落难投枯井,苏三叔将他救起兴家声。二次上京功名取,做到六国封相出京城,哥哥、嫂嫂接出三十余里路,那不贤的嫂嫂香盘顶。
方 卿:叹人生,势利亲,亲骨肉,陌路人,欺贫爱富最可恨。亲侄儿来见姑母面,她不将他赶出門庭,大雪飘飘纷纷落,侄儿几乎丧了他的性命。有一日高官显爵做,谢谢那姑母的大恩。
方 卿:人生死,一场空,休再富,莫再穷,荣华富贵一场梦,那个保得千年富,何人说得万年穷!砖头瓦片有翻身日,困龙也有上天宫,江山也有兴败日,势利人到老一场空。我本是一书生,奉母命出坟门,千里迢迢来投姑亲。吃的是冷粥糕饼,听的冷言语坐的冷板凳,还给我一件女衣襟,穷在街坊无人问,富居深山有远亲,目今世界人情薄,只重衣衫不重人!
方朵花:不要唱了,难听死了!
陈培德:要唱,贤婿,你还要加劲唱。
方 卿:人家说,强盗狠,我偏说,势利人,势利人更比强盗十分狠。有财有势有力量,无恩无义无情份,娘家骨肉全忘却,险些儿我的性命难保,这都是你姑母的大恩情!官太太,太势利,最可恨,穷人欺,她是狗眼看人低。十指尖尖有长短,山中树木有高低,清官得贿糊涂断,烈女贪花乱心计,雪中送炭真君子,锦上添花老面皮。
方朵花:侄儿,我倒要请教。啥人是清官得贿糊涂断?啥人是烈女贪花乱心计?啥人是雪中送炭真君子?啥人是锦上添花老面皮?
方 卿:陈福、陈寿是清官得贿糊涂断,红云是烈女贪花乱心计,姑爹是雪中送炭真君子,你姑母是锦上添花老面皮。
陈培德:哈哈哈……唱得好,唱得好。
方朵花:这是你寻到的好女婿!我的女儿,我不愿意配给唱道情的,我要他写一张退婚纸,才能够太平。
陈培德:有眼不识人的老不贤!东床,随我来!
## 十六、盘侄
陈培德:贤婿,你坐了。
方 卿:是,侄儿告坐。
陈培德:贤婿志气冲斗牛,乔扮道童唱道歌,唱得好,唱得妙,唱得势利小人坐立不安无处躲,她的眼睛哪里看得出,我知道你已早登科!贤婿,你做了什么官?你我谈谈。
方 卿:姑爹,我没有做官呀,在江湖上苦度青春。
陈培德:你一去三年,怎样过日?为姑爹的不信。
方 卿:我九松凉亭别姑夫,一别至今有三年多,小侄苦想回河南,想搭乘航船到门户。方卿走到码头上,航船开得一只无,方卿等得心焦躁,天要下雪怎走路。身上穿一件夏布衫,唉!我咬紧牙关,掰紧肩膀,挺出胸膛,一股勇气,一时三刻……恨不得一步路到坟堂去见老母。姑爹呀!方卿虽然年纪小,从小主意是倔强。我奔那一条羊肠路,前面来一只关王庙,方卿踏到庙场上,只见那两扇小门关一扇牢。一扇山门不见,必给人家拿去当柴烧。方卿跨进山門去,只见那东壁墙坍西壁倒。穿过山门到天井,只见那冲天香炉着地倒。方卿踏到大殿上,只见那关帝老爷好苦恼。关平手里缺少黄金印,周仓手里少大刀,关帝头上少将草帽,身上少件龙袍。老百姓,良心好,关老爷头上一顶草凉帽,身上蓑衣披一件,脚上无靴草鞋套。关帝落难在庙堂里,苦方卿碰苦神道。方卿与他差不多,我就求签看运气好不好。一当阴来一当阳,还有一当是立面照,揭张签书是我看,四句书句不大好。第一句破船过海遇风潮,第二句醉汉骑驴过竹桥,第三句山中自逢恶猛虎,第四句梁上老鼠遇黄猫。顿时我心中担忧愁,关王庙里我登不牢。方卿走出山门外,只听见背后庙堂都坍倒。狂风大雪落下来,方卿赶奔一条贵州道,塘岸上面无人走,塘河里时无船摇。大雪落来象鹅毛片,小雪落来象灰条,高低田岸看不见,脚下泥滑路难跑,竹头压得尘埃地,树林中乌鸦不敢叫。树头落得象棉花条,老鸦飞过也象白鸟,顺着雪光向前走,松林转到黄州道。紧紧赶上几步路,不好了,劈面来一个江洋盗。强盗上来无情面,抢落我肩上小布包,我苦苦哀求英雄汉,他反而举起鬼头刀。我拉住强盗不肯放,拿我一拳一踢一跤。方卿跌倒尘埃地,强盗回头拔脚逃,我意欲要想寻死路,丢不落坟堂老母年迈高,一跌一冲向前走,前面来一座百断命桥。
陈培德:哎,贤婿,没有这种桥名的。
方 卿:姑爹呀,人家叫它万安桥,方卿称它断命桥。方卿走到桥顶上,脚下一滑跌一跤,一跤滚到桥脚下,冻死雪地有救星到。
陈培德:谁来救你呢?
方 卿:救星非是其别个,就是江……
陈培德:江什么?
方 卿:嗯……
陈培德:毕什么?
方 卿:姑爹,你要把我逼死了。有了。救星非是其别个,就是江湖上的毕先生。
陈培德:哦,毕先生救你的,他是甚等样人呢?
方 卿:他是一个走江湖,搭救小侄到他门,我拜他为师学唱曲,故而流落江湖唱道情。
陈培德:你说在江湖唱道情,为姑爹有些不相信,你一定是有官扮无官样,来试试你姑娘两只眼睛。官场中事情我知道,你是乔装改扮唱道情,我给你凭据给你证,你头上还有一条纱帽印。
方 卿:官场中事情你知道,小侄不是纱帽印。我道情唱到丹阳地,丹阳凉帽有名声,买只凉帽头上戴,遮日遮雨又遮阴,朝也戴来夜也顶,头上戴出来的凉帽印。
陈培德:我看你面白唇红身发胖,不象一般江湖客人样,跑江湖要日晒夜露霜,必定是体弱肌瘦面皮黄,难道你晒不到太阳露不到霜,难道你跑江湖带了遮阳帐?
方 卿:并非我带遮阳帐,我与人家唱道情是不同样。人家叫我去唱道曲,我唱道情有三不唱,一不唱荒场,二不唱门街坊,三不赶集场,专走公侯大门墙。所以晒不到太阳露不到霜,故而面白唇红身发胖。
陈培德:贤婿,难道唱道情真有这样好?我却不信。
方 卿:姑爹呀!你不信来听我言,唱道情人好走天边,渔筒简板不满两斤重,一打响就能赚铜钱。一块豆腐独自措,一张大床独自眠,走江湖、唱道曲,好象身边长带十亩老熟田,吃鲜鲜、着鲜鲜来用鲜鲜,江湖上好比活神仙。
陈培德:我陈培德心里欢喜口难言,我西台御史做过十三年,贤婿呀,我意欲拜你老师学徒弟,跟你后面背简板,你在前面道情唱,我来帮你赚铜钱。
方 卿:姑爹呀,常言道十样生意十样做,有好有坏有变更,走江湖只怕三日风来四日雨,又如遇到大荒年,没有生意住栈房,茶房问我要房钱,没有钱就赶出来,落难只好困阶沿。
陈培德:你到好来好象遇天边,到坏时象遇到鬼门关,贤婿你对我无真心,说东说西来说实言。
方 卿:姑爹,小侄是真话,没有说谎。
陈培德:嗯,没有……有了,不如叫我女儿下楼,他们是夫妻之情,来说出实情。王本!
王 本:老奴叩见老爷,不知有何吩咐?
陈培德:你到后堂去请小姐下楼,我有要事。
王 本:是。老爷,小姐请来了。
陈培德:好,你且退下。
王 本:是。
彩 萍:小姐走好。彩萍见老爷,小姐来了。
陈培德:罢了。你上前见过方大爷。
彩 萍:是,方大爷在上,我彩萍拜见方大爷。
方 卿:罢了,起来。
彩 萍:是。
陈翠娥:爹爹在上,女儿拜见。
陈培德:呀女儿,我侄儿来了,你上前去见过一礼。
陈翠娥:是……如何称呼方卿?见过他一礼。
方 卿:呃……说见过他一礼,叫我怎样呢?还过她一礼。
陈培德:哈哈哈,什么见过一礼,还过一礼?我倒没有听到过。
彩 萍:老爷,你看还是坐的人吃力,还是立的人省力?
陈培德:哦呀,哦呀,女儿、侄儿,你们坐啊。
陈翠娥、方 卿:是……坐下不语,陈培德在当中看呆了。
彩 萍:老爷,我今朝在花园里看见一桩稀奇事情。
陈培德:彩萍,你看见什么奇事,你讲讲看!
彩 萍:我在花园里看见一只黄雀,一只麻雀,一只黄雀躲在芭蕉树上,一只麻雀躲在梧桐树上,两只小鸟吱吱喳喳、嗑嗑喳喳,叫得很热闹,夹忙头里飞来一只老猫头鹰,望当中一躲,吓得两只小鸟,一声都不响了。
陈培德:一只黄雀,一只麻雀,叫得吱吱喳、嗑嗑喳,来了一只老猫头鹰,望当中一躲,两边两只小鸟吓得一声都不响。哦嗬,哦呀,女儿,你们谈谈;侄儿,我有要事去,你们讲讲。
彩 萍:老爷,再坐一歇去,来呀!
陈培德:你这个巧丫头,我不做老猫头鹰了。
彩 萍:小姐,我去拿茶来给大爷吃呀!
陈翠娥:阿呀,彩萍又去了,叫我怎样呢?哦……不如我上去再见他一礼。表弟,有礼了。
方 卿:表姐有礼了,小弟还礼不周。
陈翠娥:表弟,一别三载,怎么到今日才来?
方 卿:只因流落江湖到此,惭愧得很呀。
陈翠娥:那么,今日却是什么风吹来的?
方 卿:今日……路过此地,顺便来……探望表姐。
陈翠娥:唱道情?表弟,三年前你对我娘说过什么?
方 卿:表姐,小弟走了江湖倒忘了,请你指教。
陈翠娥:你不是说过,有官再到襄阳,无官不到陈家。
方 卿:哎,表姐,我三载之前是说的戏言,不能作准的呀。
陈翠娥:你没有做官,恐怕不会来呀!
方 卿:这个……呀表姐,我是为你而来的呀。
陈翠娥:为我而来,为我什么?请你讲明。
方 卿:好。你可知道三年前姑爹与我在九松亭,他一定要再三再四报还我方家恩,拿九松凉亭作为媒,将表姐的终身配方卿。怪只怪我流落江湖道情唱,恐怕我今世方家没翻身,带害你表姐终身事,劝你听娘之命另行配高亲。
陈翠娥:表弟呀不是愚姐见怪你,难道你唱道情把书卷文章忘干净,常言道一皇不坐两龙廷,一官不坐两衙门。一马不骑两将军,一女不嫁二夫君。只有好船风光架起双支橹,哪有一女嫁两男人!男人妻多算风流客,女人夫多是烂小人,一失一变是试君子,一女二夫不能算个人。表弟你说得出来还得明,表姐表弟内里自己人,说不出来还不明,要与你表弟把理评。
方 卿:劝你表姐莫多心,桩桩件件我报得清。从前有个薛平贵,他一皇坐起两龙廷。宋朝有个包文正,日断阳来夜断阴,连断七十二桩无头案,他是一官坐起两衙门。三国年间赵子龙,长坂坡里杀出又杀进,救出小主刘阿斗,可是一马坐起两将军?朱买臣妻子崔氏姐,不肯受苦嫁旁人,后夫名叫张木匠,可是一女嫁起二夫君?你还是听了娘亲另匹配,一跳跳出龙门交好运。
陈翠娥:表弟休得胡言论,你还是嫌我容貌丑,还是嫌我人不灵,还是嫌我的门第低,还是嫌我后門接道人,可有高亲上蓬尘、垃圾落在你眼睛里?为什么今日在兰云堂上要逼退婚?
方 卿:表姐不必多疑心,怪只怪我落难去唱道情,今世我没有翻身日,故而与你来做媒人。媒人非做其别处,也是官家后代根,就在江西南昌府南昌县,碗砂街毕家有个毕方廷,他的官职非等闲,万岁封他七省巡按出京城。
陈翠娥:愚姐并非爱虚荣,难吃苦楚不要紧,三年前我父在九松亭,将我终身当面许婚,在世是你方家人,死后方家做鬼魂。我想官家只出官家子,长工只出放牛人,若然表弟高官做,我做一品正夫人。若然表弟先生做,我做师母稳当当,若然表弟开店来,我好看守双层店堂门,若然表弟挑柴卖,我拿本局扁担摇摆绳,若然表弟种田来,三餐茶饭我当心。若然表弟船来摇,我相帮摇橹一条棕绷绳,若然表弟讨饭时,方家是一定无出身,表弟你拿讨饭棒前头走,我肯拾碗后头跟,讨着两碗分一碗,讨着一碗平半分,日间同道讨饭时,夜里同宿一处存。我在娘亲面上争口气,做讨饭婆婆不怨命。
方 卿:我表姐的良心世上少,走穿脚底无处寻,表姐呀,谁人不想高官做,谁人不想望上升,怪我方家没有出头日,要把表姐象雪白珠子落污泥。
陈翠娥:一个人十磨十难真君子,不磨不难不成人,从小吃了苦中苦,老来必定人上人。我与你四只手臂并共弄掰掰紧,起早起来磨黄昏,多做做,少困困,只会发迹不愁贫,夫妻同甘共同苦,我并无半句怨夫君。
方 卿:你要跟我方卿说落千千万,目下我流落江湖唱道情,讨妻不起也养妻不活,你跟得我道婆道婆难听。
陈翠娥:表弟呀!你咬紧牙关道情唱,愚姐一定不相信,你道情唱的啥名堂?要拿道情的成绩告诉我听。
方 卿:我唱道情与别人家大两样,桩桩件件都会唱,唱过渔樵耕读、酒色财气、奸淫邪盗、前秦后汉、将今比古、忠孝节义又都会唱,我唱道情算第一行。
陈翠娥:表弟呀!常言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吃饭着衣裳,我旁的道情我都不要听,请你拿忠孝节义说两声。
方 卿:要叫我就说忠孝节义四个字,表姐面上说真情。岳飞自刎风波亭,可好算他是个忠良将;王祥腊月夜寒冷,提牢鲜鱼救亲娘;孟姜女是称节妇,哭倒长城会万良;莫成替死救主人,万代传言把话讲。
陈翠娥:忠孝节义说得对,有心问来还要问,我们方陈两家可关得痛痒?请你表弟说我听。
方 卿:忠孝节义关得痛痒,陈搭方来方搭陈。忠就是陈宜老王本,从前方家做佣人,目今还称主人长来主人短,忠心耿耿世无伦。节就是你表姐陈翠娥,不嫌我方家家道贫,横要跟方卿、竖要跟方卿,做讨饭婆婆不怨命。义就是我姑爹陈培德,在九松凉亭当面许婚,拿表姐终身配与我,报还方家一点恩。忠孝节义四个字,方陈两家都有份。
陈翠娥:表弟,你说得是对的,不过漏掉了一个孝字了。
方 卿:哦,有,我倒忘了。孝就是我小弟方子文,虽然落难唱道情,日间街坊唱道曲,夜宿坟堂陪母亲,我娘吃了肉包子,情愿我自己吃瓦饼。
陈翠娥:表弟,你真好称做大大的孝子了。
方 卿:当然,小弟是一个孝子呀。
陈翠娥:表弟,你孝是孝的,不过你孝过头了。
方 卿:怎么孝过头呢?
陈翠娥:你拿娘从河南孝到湖北襄阳来了。
方 卿:啊……表姐,难道你晓得我娘的下落?
陈翠娥:你在坟堂陪伴老娘,怎么我会知道呢。
方 卿:表姐,实不相瞒,我与你是开开玩笑的。千不是,万不是,是我不是。请你告诉我,我娘在哪里?
陈翠娥:我要请问你,你的官在哪里?
方 卿:这个……我没有官呀!
陈翠娥:你没有官,那末我也不知道你的娘呀!
方 卿:表姐,你不告诉我娘的下落,我要去找寻我娘了。我此番一去呢,不要三年,就是六年,不能来望你了。我要走了,我要走了。
陈翠娥:表弟走好,愚姐不远送。
方 卿:表姐,不必客气,我走了走了。
彩 萍:方大爷,你要到哪里去呀?
方 卿:我要去寻我娘去。
彩 萍:方大爷,你要去寻老太太?你这样去寻娘是不好的。
方 卿:彩萍,有什么不好呢?
彩 萍:你有官,去接你娘,一定有黄金印,你娘是喜欢的。目前你唱了道情,手抱渔筒去见,老太太看见,不要气死她吗?
方 卿:对,我倒又要来气气表姐。表姐,小弟要去找寻母亲,我这一只聚宝盆交给你,请你要与我藏放好了。
陈翠娥:你拿我这只聚宝盆丢坏,要你赔……
彩 萍:哎呀,要赔,难道我家小姐一只毛竹筒都赔不起呀,不要说一只毛竹筒,就是十只、一百只、一千只、一万只,都赔得起。
方 卿:我要原物的,我拿了新的毛竹筒,我们走江湖人看见我,当我初次唱曲,又当我偷吃稀饭,要欺我的。
陈翠娥:阿呀,彩萍,都是你一脚踏坏的。那怎么办呢?
彩 萍:小姐,你不要急,他要一只毛竹筒,你也要问他赔。
陈翠娥:我要问他赔什么呢?
彩 萍:他赔一只珍珠塔。
陈翠娥:嗯……我也要问你赔一件东西。
方 卿:表姐,你要我赔什么东西?
陈翠娥:要你赔还我一座珍珠塔。
彩 萍:对,要赔、要赔、要赔。
方 卿:阿呀表姐呀!不提起珠塔倒也罢,可怜呀,提起珠塔越思想越伤心。三年前在你后花园,你赠我一包干点心,内藏一座珍珠塔,你是叫我千当心来万当心。你未与我说明白,害我中途遇强人,珠塔给强盗劫抢去,险险乎伤去我这条小性命,表姐呀,我与你种约打钉两报度,大家两不来去无输赢。
陈翠娥:表弟,你不要急坏了,珍珠塔已在我楼上了。
方 卿:啊!面上暗赠珍珠塔,内中是同我姑母一条心,你是赠我一包干点心,莫不是你后来有点懊悔心,就去买通一个江洋盗,害我方卿险些送了命!
陈翠娥:阿呀……彩萍……救人也……
彩 萍:方大爷,你这个人,可有良心的?
方 卿:这……这……表姐,千不是,万不是,是我的不是。你快告诉我娘在哪里?请你不要生气。
彩 萍:方大爷,你要问老太太的下落,你做到什么官?
方 卿:我没有官呀!彩萍姐,你劝小姐上楼去吧,你指点我去寻娘,日后如有下落……
陈翠娥:表弟,你究竟可曾做官?
方 卿:我有了官了。
陈翠娥:表弟,你娘落在白云庵了。
方 卿:表姐,我娘在什么庵?
陈翠娥:你做了什么官?
方 卿:我……我做一个毛竹管。
陈翠娥:哎,看来他无意,不要我无情。表弟!你娘在白云庵。
方 卿:多谢表姐,小弟要告辞了。
陈翠娥:且慢,你可知道白云庵在哪里?
方 卿:咦……不知,表姐指点。
陈翠娥:彩萍,你送方大爷去见舅老太太。
彩 萍:噢,晓得。方大爷,你自己想想吧!
方 卿:是是是,表姐,你不要生气,少停停就有下落,你身体保重。再见吧。
## 十七、白云认母
彩 萍:引领大爷身朝前,方大爷你唱道情很值钱,看你吃得白白胖胖真欢乐,老娘受苦,儿子甜,老太太落在白云庵,与你隔开有三年。行来已到白云庵,请你见到太太要小心。
方 卿:到了,好好好,让我去叫门。彩萍,你回去吧。开门、开门、开开门。
尼:来了,外头敲门是啥人?
方 卿:我我我,快开门,我来寻娘的。
尼:啥人?
方 卿:咦,开门呀!
尼:你到尼姑庵里来寻娘,这是和尚堂里要去寻爷了,少来缠不清,不开。
方 卿:彩萍姐,你与我想想法子吧!
彩 萍:大爷呀,你拿我彩萍看得轻,你要叫我开门,彩萍有点不高兴,大爷呀,你有了事情要求我,没有事情就不认人。你可记得三年前在我家花园里,小姐叫我送你出园门,临时分别与你千叮嘱来万交代,到如今忘恩负义不顾问。
方 卿:彩萍姐说我记不明白,三年前是一桩大事情。我临时动身你对我说过,瓶里有萍,萍里有瓶,瓶瓶萍萍,茶瓶瓶。我是小姐身旁心腹婢,不可忘记我小彩萍。
彩 萍:不对,还有……没有想到,方大爷,你再想想看。
方 卿:哦,三年前你送我出花园门,你赠我一只元宝银,当时在你面前说过誓,将来要还你十锭金,彩萍姐,等我见了娘亲面,这个一点原来是小事情。我不贪金来不贵银,铜钱银子一两黄金四两油,横财不富命穷人,彩萍不是贪财女,大爷你是一个明白人。
彩 萍:我是一个小佣人,衣衫出来不等品,我是清清爽爽爱好只穿老布衣,何必你大爷多费心!
方 卿:莫不是姐姐欢喜穿,四季衣衫给你件件新;春里给你春打扮,夏里向是绫来梭是罗,冬寒到来天气冷,狐狸狐嵌风不进,到你上身皮来下身皮,好象深山凹里一个野人精。
彩 萍:我是一个小佣人,衣衫出来不等品,我是清清爽爽爱好只穿老布衣,何必你大爷多费心!
方 卿:莫不是姐姐欢喜吃,一日三餐你吃满匀。山珍海味作为家常菜,点心是燕窝、白木耳、桂圆、枣子共莲芯,龙肝凤髓有得吃,吃得你白白胖胖变个小美人。
彩 萍:我从小出身是个乡下人,三餐茶饭才不挑,老布衣衫吃饱暖,山珍海味不要吞,大爷呀,叫你聪明不愿明,叫你笨来不算笨,三年前头的事情忘记,你明明是装呆作戏骗彩萍。
方 卿:三桩事情你都不要,我倒一时糊涂一时笨,你要什么就什么,请你在我面前讲讲明。
彩 萍:你要叫我亲口讲,我人脸皮薄难为情,我彩萍只要做……两指比)小姐与你啥相称?
方 卿:哦,晓得了,你要买把剪刀,做花用的?
彩 萍:啊呀,不对的呀!你猜猜看。
方 卿:哦……要两百铜钱!
彩 萍:呀啐,又不对的呀!
方 卿:彩萍姐姐,你自己讲吧,不要怕羞呀。
彩 萍:大爷你要叫我老实讲,我象鲜鱼骨头梗了喉咙出吐进难说清,小姐做个大夫人,我只要做个二……夫人。
方 卿:你好老早与我讲明白,说什么要做个二夫人,二夫人若做不成,三夫人总稳做得成。
彩 萍:真的?大爷,牙齿当界石,说出不要悔。
方 卿: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请你喊开门吧!
彩 萍:师太来开门。
尼:哎……这个小道士啥人?
彩 萍:师太,这就是老太太常说的方大爷。
尼:哦,原来是方大爷。贫尼有眼不识泰山,有礼了。
方 卿:师太,不要客气,快快带路,我娘在哪里?
尼:大爷,你随我来吧。
彩 萍:恭喜太太,贺喜太太,方大爷来了。
方杨氏:彩姑娘,真的来了么?儿在哪里?
方 卿:母亲,娘呀!亲娘……
方杨氏:儿呀!为娘见你亲儿面,好比枯木再逢春,为娘见你亲儿面,好象方家转还魂。为娘想你方卿儿,日不吃来夜不困,为娘想你方卿儿,夜夜哭到大天明,一双眼睛都哭瞎,亲生儿可能与我医眼睛。
方 卿:母亲,我先替你揩一揩,再请名医治,你如今可清爽一些,看得见我吗?
方杨氏:叫有钱难买亲生子,登时我眼睛亮几分,儿呀,你在坟堂句句听我为娘话,你为什么一出坟堂拿我老娘忘干净?你晓得家内只有两斗四升陈黄米,还有那四两青油亮眼睛。一天只吃二合米,五日天气吃一升,共吃日子一百二十天,到十二月十八吃干净。我东家借来西家赊,到十二月廿四地保不容情,我年夜节关要还账,没有钱粮拿我就赶出門。我身边无有半分文,沿门求乞赶路行。日间街坊来求乞,夜里住宿孤庙歇凉亭。赶到襄阳将半年,身上的破衣破衫典当干净。实指望到了襄阳好母子会,谁知道六月初六得凶信,人人去看斩邱六乔,打劫河南小方卿。我登时急得死去还阳悔,好象青天打下霹雳针。我活在阳间无好处,跳入白河河里死路寻,多蒙当家师太搭救我,我日夜盼望孩儿守庵门。奴才呀,你象风筝断线无下落,拿我老娘忘得干干净!你三年耽搁何方地?你不该信息不通半毫分。
方 卿:亲娘呀,我将三年事情告诉你。奉母之命赶路行,日夜行走到黄州地,你叫我问张基大人去借花银。我到贵州府门去,张基叔父满了任。无奈住宿招商店,心中愁念成疾病,病在招商一月多,幸亏老板好良心,房饭钱都不要我,外加与我请医生,毛病痊愈拜别老板身行动,他还送我一些路费银。一路上翻山越岭受尽风霜苦,急急赶到襄阳地,到了陈府恰遇姑爹是拜寿星。我因衣衫褴褛不敢上前去,还想到姑娘是我骨肉亲。赶上大门去问讯,惊动陈宜老王本,王本去报亲姑夫,姑爹真是好心人,叫王本领我去见亲姑母,沐浴更衣备齐寿礼,高头大马大门进去上寿厅。谁知不见姑母倒也罢,一见姑母不容情,我未开口借钱银,她说我舅嫂是好性,说你姑爹生日未忘记,一定是来送寿礼吃寿面来拜寿星。我在姑母面前老实讲,我是奉母之命来借花银,姑母脱口说无凭难作证,叫我要最好一个牢牢靠靠的中保人。我忍住胸中三口气,只得低头吞声再求情。我说脚踏在生地上,到哪里去寻中保人,求姑母发发慈悲吧,伸只金手来抬一抬。她借给我铜钱两百个,拿出来红云身上一件女背心,还要请我吃点心,吃一只猫食盆。我死不吃猫儿食,我死不穿女衣衿。穷死不用陈家的钱,愿做沿门求乞人,她笑我方卿没有高官做,今生今世没翻身。我就说姑母不要看人轻,就说姑爹老大人,西台御史做过十三年,他从前落难在河南卖烧饼。
方杨氏:你……你出狂言。
方 卿:是……母亲,孩儿有辩。
方杨氏:容你说来。
方 卿:姑母就说我穷鬼穷昏心,竟敢来以小犯上胡乱行,我借得银子想高官做,除非要缸,桶里再打渡,红脚盆里打翻身,重投胞胎换人身。我君子受刑不受辱,方卿不做无志人,我有官再到襄阳来,无官不上你陈家门。姑母马上回答我,你若头戴乌纱帽、身穿红袍、腰系玉带、足登朝靴、开道喝道、摇摇摆摆上我门,为姑娘头顶香盘十八斤,一步三拜接方卿。我辞别姑母回家转,她叫红云领我到后门。巧遇我的表姐陈翠娥,她叫我带给你吃的一包干点心。我就赶奔一条羊肠路,姑爹追到九松亭,他要留我回去我不去,他拿表姐终身许方卿。
方杨氏:凭……凭你娘亲攀来,当有卵!
方 卿:娘呀,孩儿有辩。
方杨氏:你也有辩?容你说来。
方 卿:我说娘亲攀亲我不答应,他说姑爹作主也是大人,天做婚姻地做合,九松凉亭作媒人。别了姑夫回家转,中途路上遇强人,打劫肩上小布包,我跌死雪地幸还魂。巧遇江西毕云显,搭救我回去攻书文,正月半夜里看花灯,毕家夫人将女儿终身当面许婚。
方杨氏:既……既然有了表姐,你就该不允了。
方 卿:母亲,不孝儿有错。
方杨氏:你再有辩?快快来。
方 卿:她说在杭州烧香与你说过歇,指腹为婚你答应,说得孩儿无推托,她把万寿厅堂作媒人。就此与毕家世兄一同进京去,改名就叫毕方廷,龙虎榜上有我名字,得中状元第一名。万岁召我金殿上,御酒三杯敬方卿,因为孩儿不吃酒,酒醉当时露真情。罗童奸贼来知道,奏本君皇万岁听,毕方廷就是方家子,易名改姓欺君冒考有罪名。万岁听了奸臣言,要把我立斩在午朝门。母舅顿时得到信,万岁面前保本,叫我征番宝象国,文官执掌武师印,我兵到了宝象国,巧遇叔父方锦春,叔父在宝象国里招驸马,降书降表给我带还京。万岁封我征西大元帅,文武状元在一身,还封我七省巡按出京城,十三号官船歇在龙王庙前分水墩。
方杨氏:凭你,奴才呀!你口出狂言无道理,哄骗为娘我不信,头上只戴道士帽,身上只穿道海青,你象出家道士无两样,你有什么凭据来有什么证?
方 卿:母亲呀,我有官改扮无官样,无官改扮出家人,改扮江湖唱道曲,试就姑母一双好眼睛。她欺我今世没有翻身日,故而我在她面前唱道情。母亲你若不相信,喏,袖袋里摸出扭头狮子黄金印。
方杨氏:啊?我主万岁万万岁!
方 卿:母亲起来吧!孩儿还有一言。
方杨氏:还有什么,快快说。
方 卿:还有……彩萍姐,她三年前给我一锭银,我要还她十锭金,她不要。
方杨氏:她要什么呢?
方 卿:她要……与小姐一样,不知母亲如何?
方杨氏:我听你说来,已有了两位媳妇,彩姑娘倒也不错,就叫她作你三夫人吧。
尼:报……外面有人来迎接巡按大人。
方杨氏:儿呀,你有了官,不知姑夫与外甥女可曾晓得?
方 卿:没有。因为我要见了你老人家,才能说明。
方杨氏:既然如此,外面等候,先将三夫人接回去。彩姑娘,你拿黄金印带回去,交与你小姐,表姐是掌印夫人,你先回去吧。
彩 萍:多谢……我回去了。
甲:三夫人上轿。
王 本:老奴迎接三夫人,老奴迎接三夫人。
陈培德:陈培德迎接三夫人!
彩 萍:我上楼去了。
陈培德:啊呀呀呀!这算什么呢?
陈翠娥:我好恨呀。
彩 萍:小姐你不要恨,欢喜就来了。
陈翠娥:啊,金印。我主万岁万万岁。
彩 萍:小姐,老太太说的,你是掌印夫人。
陈翠娥:哦哦哦。
红 云:我红云听见心不定,方大爷有官要上门;合家大小都热闹,我要去告诉太太听。
方朵花:红云,你总是大惊小怪的,有啥个事情?
红 云:你还不知不觉,方大爷做了官了。
方朵花:啊……做了官了,做啥个官?
红 云:做……头门上摇。
方朵花:死丫头,没有的,要么头名状元。
红 云:对个对个,还有……一只蛇盘田鸡。
方朵花:一日到夜,七嘴八搭,要来七省巡按。
红 云:是个是个,再有上方山上一把刀。
方朵花:小鬼丫头,上方宝剑,一点弄不明白。红云方卿做到这样大官,怎么办呢?
红 云:我来给你想法子,你去求小姐,我去求彩萍。
方朵花:倒也好的。红云,要看事行事。
彩 萍:彩萍见过老太太,你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方朵花:嗯……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陈翠娥:女儿见母亲有坐吧。
方朵花:有坐,女儿你好?
陈翠娥:还好,母亲金安!
方朵花:女儿,你好我好大家好,有一桩大事谅必你也知道,今日我上楼非为别,我有一件为难事情要你保。
陈翠娥:母亲,有什么为难事呀?
方朵花:为难,正为难,女儿你也不要装痴呆,我三年前与侄儿打过赌,说他今世无官街,目今他已经高官做,女儿呀,叫我越想越为难。我若头顶香盘迎接他,顶了香盘真坍台,女儿你与为娘去说人情,就可能双方和睦不会谈。
陈翠娥:母亲呀,你是长辈我小辈,未说明我先赔罪。表姐表弟是关亲戚,一来是我说活之中讲不来,二来恐怕表弟不听我的话,反而我也合不来。
方朵花:女儿你没有一点孝道心,娘的话半字不听,你十月怀胎是我娘带大,养育之恩你忘干净,生养时光非容易,人养人是吓坏人,把你养得身长大,请你到方卿面前去求求情。
陈翠娥:母亲话是不错,我看你还是到爹爹处去说情吧。一来,爹爹是一家之主;二来,他与表弟说得来。
方朵花:好……你肯与我去说情。红云,走吧。
陈翠娥:母亲走好,我也不远送了。
方朵花:红云,我怎么办呢?
彩 萍:我象小姑娘做媒人,自身也保不完全。
方杨氏:儿呀,你看还是坐的人吃力,还是立的人省力?
方 卿:是……母亲,孩儿明白了。
方杨氏:如此,你随我来。
方 卿:是。
方杨氏:呀,贤媳开门。
陈翠娥:拜见婆婆。
方杨氏:九松亭攀亲在先,应当先到你处。
方杨氏:我亦回房歇息去了。
方杨氏、陈培德:舅嫂,今日是三朝,请你定出主张,可要回府祭扫坟墓?
方杨氏:好,我也想如此。
方卿等:拜见母亲。
方杨氏:贤媳少礼。
毕秀金:伯父。
陈翠娥:爹爹。
彩 萍:老爷。
陈培德:坐下。
方杨氏:你们来得正好,为娘要回家祭扫。儿呀!你去准备一下。
方 卿:是,王本。吩咐外面准备官舟开往河南。
王 本:是。
方杨氏:有请姑娘。
方朵花、红 云:嫂嫂。
方杨氏:今日我们要回河南,要与姑夫、姑娘作别了。
方朵花:这是人生大事,应当如此,今后书信多多来往。红云,吩咐将全副嫁妆,搬下船去。
红 云:噢。
方杨氏:辞别了。
陈翠娥:爹爹、母亲,女儿拜辞。
方 卿:岳父、岳母,小婿拜辞。
陈培德:路上小心,要孝顺婆婆,敬丈夫,姐妹和睦,你去夫家吧。
陈培德:夫人,忙了几天,你我亦该歇息歇息了。
(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