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灯试笔 (小型古装戏) 时间古代。地点农舍。 人物 罗母，四十多岁。 禾生，十三四岁。 〔幕前曲： 六月山泉冬炉火，世上最好数慈母，为儿要识三千字，勤劳节俭费辛苦。 〔幕启：寒风凄雨的一个晚上，室内豆灯幽幽，罗母正牵磨米粉。 罗母 (唱)磨呀磨，糯米三升箩，伴呀伴，三根灯草火，想呀想，儿去母受孤，盼呀盼，禾生读书下功夫。儿离故乡母担忧，算来已经两年多。禾生孩儿尚年幼，冷暖饥寒难自顾。要不是，我夫临终重嘱咐，怎忍心让羽薄的乳燕早离窠。我夫他，不求孩儿高官做，只要他，三载识字三千个。不作糊涂的张眼瞎，愿孩儿，灵前挥笔慰亡夫。(顷刻，雷电交加，狂风大作) 罗母 呀!(唱)霎时间，电闪雷鸣狂风刮，檐前雨水倾盆下。(敲门声)雨夜更深谁敲门?莫非是禾生吾儿转回家。禾生 !禾生!……(忙去开门，不见人影)……明白了。(唱)风刮翠竹把门打，疑是禾生转回家，学期未满怎下山，只怪我想子心切风当娃。我还是下厨去劈柴蒸糕，明日打早好去长街叫卖。(下) 禾生 (内声)好大的风雨呀!(撑着雨伞，背着包裹上)(唱)上山读书两年多，强坐针毡受折磨!读书哪有放牛乐，写字不如执樵斧。庄稼人识字有何用?我借风雨逸下城，(滑趺)跌倒爬起再迈步，决心弃笔荷农锄。夜雨挡不住故乡道……(绕场)竹林之下到门户。娘!开门!(敲门) 罗母 (上)莫非又是翠竹打门?…… 禾生 娘，开门! 罗母 是禾生回来了么?禾生是孩儿回来了。 罗母 (喜出望外地)真是孩儿回来了!禾生，禾生!……(忙开门，引进)孩儿，你长高了。 禾生 娘，你……消瘦了。 罗母 娘……很好!你快把湿鞋温袜脱下，绿给你打水来洗足。 禾生 待孩儿自己去。 罗母 厨房无灯。(下) 禾生 (唱)倚母身旁三春暖，离娘犹似腊月寒，虽说是，四十里地近咫尺，如隔关山千里远。幸喜风雨送我归，从此母子永相伴。 罗母 (端了洗脚盆上)禾生!禾生娘!我来…… 罗母 快洗吧。 禾生 是。(洗足) 罗母 (旁唱)久不见儿想姣生，孩儿到家反惊心!学期未满怎下山?偏偏又在雨夜行?莫非他闯下什么祸?……〔禾生洗足毕。 罗母 儿呀!(唱)是不是学馆放假你探亲?禾生呃，是放假。 罗母 清明端午早已过去，这是放的什么假?禾生同学均在，独放孩儿，吾是奉师命而归。罗母不知何时归山? 禾生 孩儿再不回山了。罗母学期未满哟!? 禾生 呃……学期未满，功课已完了。罗母哦?听你言来，已识得三千字了?禾生字字在目。 罗母 都背得了?禾生滚瓜烂熟。罗母能写得了?禾生一挥而就。罗母也能算了?禾生弹指轻拨。 罗母 (诧疑地)哦?…… 禾生 闭着眼晴也能写啊。 罗母 (惊)闭着眼晴也能写?!(旁唱)禾生满口吐狂言…… 禾生 (旁唱)见母惊疑呆一边，罗母(旁唱)莫非在山犯学规?禾生(旁唱)真情不能对母言。 罗母 (旁唱)不信他闭着眼晴能写字，禾生(旁唱)我只能编就谎话把娘骗。罗母(旁唱)不信他聪明过人胜前贤，禾生(旁唱)免老娘伤心失望泪涟涟。 罗母 (旁唱)定叫孩儿试试笔，欲辨真假纸上见。 禾生 !禾生娘。 罗母 你真的能闭着眼睛写字? 禾生 这有何难!天地人，山水田，猪牛羊，稻菽棉，得心应手很随便哪!罗母那你就写给娘看看。禾生还不是一举之劳。 罗母 好，儿写字，娘做糕，比比谁的功夫好。 禾生 比就比。待我写来—(磨墨、抚纸、提笔) 〔罗母上前吹灯。 禾生 娘!灯火灭了，看不见啊。罗母啊呀呀，娘做糕也看不见了。禾生娘，快点灯，儿要写字哪! 罗母 算了算了，大家闭着眼睛干吧。(下)禾生呀!(唱)正要落笔娘吹灯，白纸黑字难分清。提笔不知落笔处，砚池香墨也难润。莫非是，我吐狂言母作难?还是娘一腔喜气熄了灯?娘!快点灯嘛。 罗母 (上)点灯?你不是说闭着眼睛也能写字吗?(下) 禾生 这!……(唱)却原来慈母变了严父心，要我禾生学盲人。早知我娘要试笔，我不该满口大话骗娘亲。 罗母 (上)孩儿快写，娘做糕也抓紧，要犒赏你呐。 禾生 是是。(写)坏了!罗母什么坏了? 禾生 呃，是纸歪了。必须端端正正才能写字。 罗母 是啊。儿的字要写得方方正正。娘的糕也要切得正正方方。(下) 禾生 (唱)伸手不见五指影，恨我平时少用心，幸喜屋外雷电闪，不如借光作明灯。(离桌)罗母(上)禾生，你写字写到哪里去了? 禾生 孩儿腹中饥饿了。这一饿，头就昏，需要吹吹风。 罗母 娘还当你写不出来哩。 禾生 写得出，写得出，又何难矣! 罗母 好，娘就放心去蒸糕了。(下) 禾生 唉!(唱)一句狂言自遭殃，好象瞎子摸弄堂。(笔触及油灯)可恨油灯手边挡，险些错当砚一方。先写“天”字两笔横，加个“人”字穿道杠，只能短，不能长，天字出头要变样。哎——!庄稼人何必写文章，只要识得葱和姜，识字三千有何用?当不得衣，充不得粮!管它短来管它长，又不是应试进考场。 罗母 (内声)禾生，写好了没有?禾生写好了。 罗母 (内声)拿灯来上火。禾生来了。(取油盏下)〔少顷，禾生执盏，罗母托盘随儿上。 罗母 儿呀，娘把糕也蒸好了。你写的字先给娘看看。 禾生 是。(自看不妙)啊!罗母写坏了? 禾生 没有没有，好得很。罗母拿来我看。〔禾生递过字纸。罗母无法辨认。 罗母 横看还是竖看?禾生这样看。 罗母 娘怎么看不出来? 禾生 字字清楚，怎会看不出来? 罗母 看不出来。还是为娘眼花，还是你写得糊涂?……弯弯曲曲…… 禾生 画有画谱，字有字帖。我是名师教的龙蛇体。罗母龙蛇体!为娘只知方块字。你把手摊开。 禾生 摊手掌干啥?罗母摊开! 〔罗母逼子摊开手掌，观看。 罗母 嘿!你满手乌墨，不象用功之人，还说闭着眼睛能写字，真是个吹牛之徒! 禾生 娘!儿是一句戏言。黑夜无光，百事难成哪!罗母胡说!(唱)成败不在有无灯，难事只怕用心人。不信你把方糕看—(递过一盘方糕)同是黑夜没点灯。禾生(视糕惊讶)呀!(唱)一盘方糕十六块，块块中心报红梅，二寸见方无差错，纵横切成一排排，轻重厚薄全均匀，暗中双手巧剪裁。我娘不是猫儿眼，技高全凭苦练来。功夫不负苦心人，吹灯试笔实断愧!娘，孩儿没有学好!…… 罗母 那为何下山?禾生这…… 罗母 是犯了学规被逐下山的?禾生没有犯规。 罗母 那怎会提前回家?禾生这…… 罗母 快说! 禾生 母亲，容禀!(唱)孩儿不配上学堂，头脑滞钝手发僵，同学一片讥笑声，笑我乌鸦学凤凰。笑我只读三年书，进不了考场上不了榜。识字三千有何用?罗母你!……我还是及早回家乡。 罗母 如此说来，你是逃学回来的?禾生(低头不语)…… 罗母 你!你你你你这个畜生!(唱)一盆冷水当头倾，从头凉到我脚后根!谁说识字无用处?你父亲就为一字丧了命。你八岁那年患重病，无钱求医治险症。告贷东家银十两，立据月息五厘整，当着你父念契文，满口仁义菩萨心。算一算，三年长工清本利，谁知道，枉作牛马三长春! 禾生 啊，怎么回事? 罗母 (唱)财主一字夺千金，巧取豪夺虎狼心：口说月息五厘钱，纸上却写利五分。欺你老父不识字，骗你爹爹押手印。三年来，利上加利本翻本，如同狮子雪球滚。好狠一笔闾王帐，子子孙孙也还不清。你父亲，不忍心父债子偿还，宁可累断背梁筋；五厘五分一字差，精力耗尽债方清。口吐鲜血难支撑，一倒横枕不起身，临终留下四句话，要我对儿多叮咛。 禾生 爹说了什么? 罗母 他说：“教儿小禾生，识字三千整，文章祭父坟，九泉也甘心!” 禾生 爹爹!…。。 罗母 你今逃学回家—(唱)对不起累死的老父亲，也辜负了为娘一片心。娘盼你不做睁眼瞎，做牛做马苦到今，早卖方糕夜磨粉，起早摸黑从不停。娘为你，长街叫卖日日奔，娘为你，喊破喉咙失了音，娘为你，双手增添千层茧，娘为你，全身累出万条筋，娘为你，多挣一文读书钱，三根灯草尽减净，黑夜切糕求方正，艺不精益不甘心，练呀练，切呀切，求得功到自然成，赢得天下无难事，熟能生巧巧变精；谁知你，学馆厮混两年半，字字写成乱草绳，亏你夸谈龙蛇体，欺骗老娘伤我心!恨得我，手拿糕尺将儿打……禾生娘!…… 罗母 你怎么对得起(唱)含恨死去的老父亲?! 禾生 娘!——(跪)孩儿明白了!(唱)聪明不是从天生，全凭勤学苦用心。适才母亲一盘糕，激励我笨鸟展翅腾。母有恒心儿有志，重返学馆读经纶。夏练三伏冬练九，练罢晨曦练黄昏，决不辜负慈母心，来日挥笔慰父灵。娘，让儿住宿一宵，明日上山。 罗母 不，马上回山! 禾生 马上回山?! 罗母 千金易得，寸阴难求。岂能旷课? 禾生 好!孩儿告辞了。 罗母 待为娘送你一程。 〔幕后合唱： 学海无边苦作舟，书山有路勤为径。磨穿铁砚从头学，看来年，妙笔生花献母亲。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