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媳 一、训媳 　　　　〔春末。 　　　　〔苟府大厅。 　　　　〔隐隐传来吹打声。 　　　　〔婢女甲扶着太太从内上。 苟太太　（唱）吹打声，传耳边，定是送来贞节匾。忙出内堂来迎候，咦?媳妇她因何还不来厅前? 　　　　〔婢女乙拿着一枝红梅上。 苟太太　（叫住婢女乙）慢走! 婢女乙　太太有啥吩咐? 苟太太　谁叫你折的红梅? 婢女乙　少奶奶。 苟太太　啊?……拿来!（说着从婢女手中取过红梅） 　　　　〔吹打声由远而近，夹杂着鞭炮声。 　　　　〔苟才兴高采烈地由外上。 苟　才　太太，贞节匾来了，贞节匾来了! 苟太太　哎唷，看你…猫样的跳，狗样的叫，何苦呵! 苟　才　怎么，和谁生气啦? 苟太太　（出示红梅）你看，媳妇还在房里等这个呢? 苟　才　噢。（对婢女乙）快去请少奶奶出来! 婢女乙　是。（下） 苟　才　（对婢女甲）快快焚香点烛。 　　　　〔婢女甲应着去点燃香烛。 　　　　〔家童甲、乙抬来贞节匾，放在正中桌上。 苟　才　（对家童甲　乙）账房领赏! 家　童　是!多谢老爷!多谢太太!（下） 　　　　〔婢女乙上。 婢女乙　启禀老爷太太，少奶奶来了。 苟　才　唔。 婢女乙　有请少奶奶!米内 胡瑞莲　（内应）来了! 　　　　〔一身素服的胡瑞莲上。 胡瑞莲　（唱）夫君一死守灵前，终朝每日泪涟涟。公公他为我奏请贞节匾，是喜是悲却难言。公公婆婆在上，不孝媳妇万福。 苟　才　贤媳，今天是什么日子? 胡瑞莲　亡夫的周年。 苟　才　你可知道还有什么喜事? 胡瑞莲　皇上恩赐贞节匾。 苟太太　那你何不早些出房迎候? 胡瑞莲　…… 苟　才　快快谢过圣恩! 胡瑞莲　是。（向贞节匾叩行大礼） 　　　　〔苟才与苟太太待胡瑞莲礼毕，分坐两厢 苟　才　贤媳，听吾嘱咐。 胡瑞莲　谨听公公教训。（说着对苟才下跪） 苟　才　（唱）皇上赐匾恩不轻，奏请旌表费尽心。望贤媳要学前朝孟姜女，莫效红拂与文君。争得死后建牌坊，万古千秋传美名。 　　　　〔胡瑞莲听了呆着不语。 苟　才　（唱）严守妇道是本分，按例何须多叮咛。只因你年轻貌美如天仙。数尽南京第一名。为给贤媳增光彩，因此我恳托大宪把匾请。贤媳你当牢切记，莫负皇上赐匾恩。 胡瑞莲　媳妇定当牢记公公训言。 苟太太　贤媳，往后你该安心度日，要再弄这些了!（说着将一枝红梅扯了几把，扔在地上） 苟　才　回房去吧! 　　　　〔胡瑞莲暗暗拭泪下。婢女乙随后跟下。 苟　才　（看胡瑞莲去，又看贞节匾）哈哈哈，贞节匾，闪金光，给我苟府把金装。博得家声四海扬，大多谢皇上圣恩广! 苟太太　（唱）虽说皇上圣恩广，为此匾亦曾化银五千两。 苟　才　（唱）光耀门楣人敬仰，这就叫钱要化在刀口上。 二、逼媳 　　　　〔当天傍晚。 　　　　〔胡瑞莲房前的花园里。 　　　　〔胡瑞莲上。 胡瑞莲　（唱）转眼春残风雨中，夕阳斜照水流红。紫燕归来穿檐前，彩蝶投宿觅花丛。一对对，一双双， 双双对对乐融融，眼前景，眼前情，引起我瑞莲心事一重重，自从出阁来苟府，夫妻恩爱情意浓。在花前，在月下，共赋新诗，我刺绣，夫执笔，描龙绘凤。又谁知好夫妻难以偕老，可怜夫染重病不寿而终。从此我单身只影对孤灯，一床锦被半床空。如今请来贞节匾，分明是将我终生锁牢笼。凄凉寂寞无尽期，纵有双翅难腾空!欲来花园解愁闷，却叫我黯然伤神添悲痛。不看景色回房去—— 　　　　〔胡瑞莲回到外房。 　　　　〔这时，苟才轻轻地推门进来。 胡瑞莲　（闻门声，回头见是苟才，不觉一愣）啊?!公公他因何来我房中?（向苟才施礼）公公！ 苟　才　贤媳少礼。 胡瑞莲　不知公公到此，有何教训? 苟　才　呃……（欲语又止） 胡瑞莲　…呀! （唱）公公不进媳妇房，家法礼教是纲常。看公公欲言不语神异样，莫非他欲行非礼要乱纲常? 公公，你… 苟　才　贤，贤媳…（走向 胡瑞莲　） 胡瑞莲　（更为惊慌地）公公，请……（示意出房） 苟　才　不，我、我……我有事要与贤媳讲呢! 胡瑞莲　公公你……究竟有什么事，请快讲吧! 苟　才　贤媳，我是要你救救我啊! 胡瑞莲　要我救你?来 苟　才　是啊! 胡瑞莲　公公，你闯了什么祸了? 苟　才　唉，贤媳啊! （唱）并非我闯什么祸，乃是平地起风波。钦差大人来南京，查办江南各官府。要撤官员无其数，其中也有我一个。 胡瑞莲　不知公公犯了什么罪? 苟　才　（唱）不是为犯罪要查办，撤官为的是捐班。买缺本来有律例，谁知这次会推翻。我为买做这个官，银子化了二十万。本钱还没捞回来，丢了官叫我怎么办? 胡瑞莲　呃…公公亦知道媳妇并无做大官的亲戚，叫我怎能救你? 苟　才　办法是有了，只要媳妇应从。 胡瑞莲　什么办法? 苟才啊呀，贤媳……（突然摘下帽子朝胡瑞莲跪了下来，一连叩了三个响头） 胡瑞莲　哎呀公公，你要折死媳妇了! 苟　才　我告诉了贤媳，万望贤媳大发慈悲，救我一救。这蛋大件事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做的了。 胡瑞莲　公公，你起来好好的说啊! 苟才（跪着不动）贤媳，只因钦差大人新丧了五姨太太，心中十分不乐，常对人说，怎生再得一个佳人，方才快活。为此，我想将你… 胡瑞莲　怎么? 苟　才　贤媳不必惊慌，为了让你享受荣华富贵，又要保全苟府家声，我早已安排妥了，将你改姓换名，只说是我的外甥女，这样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乎! 胡瑞莲　啊?!…（又急又气，几乎昏倒） 苟　才　（急起立）啊，贤媳!贤媳……（忙向外招手） 苟太太　从外急进房来。 苟太太　贤媳!贤媳!… 胡瑞莲　婆婆，请你给我说句话吧! 苟太太　（对才）哼，你在此做什么? 苟　才　钦差大人要娶一个姨太太，我想将媳妇送去。 苟太太　啊?!你这个老天杀的，你昏了头啦? 苟　才　唉，只怪我一时糊涂。 苟太太　唉，你怎么不先和贤媳商量商量呢? 苟　才　我想这是个大喜之事，贤媳总会依允的…… 苟太太　要是贤媳不肯依允，你便怎样? 苟　才　钦差大人面前，岂能儿戏?要是贤媳不肯依允，我们一家性命难保了! 苟太太　啊，这，这便如何是好?贤媳，你就委屈一下，救救我们一家性命吧! 胡瑞莲　婆婆你才贤媳，做了钦差大人的姨太太，候补道的老太太还不及你的威风呐! 胡瑞莲　公公!（唱）贞节匾，请回家，你叫媳妇要守寡。如今突然起变卦，又叫媳妇要改嫁。要守寡，要改嫁，难道说这都是荀府的好家法?! 苟　才　这…哼，你太放肆了!（唱）寡妇难进大门户，寡妇难嫁好丈夫。能够做钦差大人六姨太，真好似平步登上青云路。我为怜你尚年轻，因此才乘这机会给你找个安乐窝。照说你该感我恩，大不该反而恶言冲撞我! 胡瑞莲　（唱）既然公公可怜我，就让我回归娘家伴老母。 苟太太　啊呀，贤媳，不要忘了你是个寡妇呀!（唱）寡妇出门是非多，到东到西要起祸；大街小巷恶少多， 专门拦路抢寡妇，官塘大路行人多，看见就要骂寡妇，如走田头和水坝，人家就要打寡妇，如果要想桥上过，会给人家推下河。打杀寡妇不犯法，你若出去无生路! 苟　才　（唱）面前无有你的道，只有我给你走的路。现在你是苟家人，椿椿件件要依我! 胡瑞莲　啊?…（唱）大地茫茫宽无边，为什么就没寡妇走的路?是谁定下这律条，寡妇该给人欺侮?! 苟　才　怎么?! 苟太太　贤媳你……你就应允了吧! 胡瑞莲　既然你们都已安排好了，还叫我说什么呢!（进内房去） 苟太太　她…（欲跟胡瑞莲下） 苟　才　（一把拉住苟太太）差不多了。 苟太太　差不多了? 苟　才　（看内房，冷笑着）嘿嘿… 三、嫁媳 　　　　〔孝堂。 　　　　〔胡瑞莲一身重孝上。 胡瑞莲　（唱）平地里突掀起一场风波，你可知苦命我遭受折磨?!冤家啊!我嫁来你府没半载，可怜你一病不起命呜呼。灵前守孝才一年，尝尽辛酸凄凉苦。一举一动听摆布，万不料今朝是非分外多，在白天要我跪接贞节匾，到夜晚突又逼着要嫁我。嫁穷嫁富我不问，实难忍将我当作礼品去铺路!前是江，后是海，冤家啊!瑞莲不从又如何? 　　　　〔传来一阵吹打声。 　　　　〔婢女甲　乙捧着凤冠、命服上。 　　　　〔苟才和苟太太兴冲冲地上。 苟　才　贤媳，花轿来了! 苟太太　贤媳，千万不要哭坏了身体。快去更衣吧! 胡瑞莲　（看风冠、命服，又看了看苟才和苟太太，更为悲愤地）冤家，夫啊!（唱）我骂一声冤家哭一声夫，为什么你要离开我?!你若不做短命鬼，我也不会做寡妇。做寡妇，做寡妇，好似路边草一棵。人踏我，狗踩我，是人是狗都要欺侮我!（扑在灵台上抽泣） 　　　　〔苟才听得有些受不了，欲待发作，但看到凤冠、命服，又摸了摸自已头上的顶戴，便极力克制着。 　　　　〔又一阵吹打声。 　　　　〔家童甲急上。 家童甲　启禀老爷、太太，要请宪太太上轿了。 苟　才　贤媳!… 苟太太　贤媳，不要伤心了。 胡瑞莲　（猛然抬起头来，苦笑了一下）好，我不伤心了。什么三贞九烈，都是哄人的说话，什么断鼻割耳，都是古人的呆气!唱一出戏出来，也要听戏的人懂得，那唱戏的才有精神，有意思；戏台下坐了一班 又瞎又聋的，他还尽着在台上拚命的唱，不是个呆子么!你们给我预备香烛，我要脱孝了! 苟　才　（大喜，对婢女甲、乙）快与宪太太更衣! 　　　　〔婢女甲、乙扶胡瑞莲进房去更衣。 苟　才　（示意家童拿下贞节匾，拆除灵台，点上红烛。,回身看外厢花轿，又向内看了看胡瑞莲，得意忘形地）哈哈哈哈… 苟太太　（唱）逼得媳妇肯出嫁，立请大人来娶她。 苟　才　（唱）只要花轿出大门，我就能消灾免祸保乌纱。 苟太太　（唱）幸亏想个好办法，素蓝花变牡丹花。 苟　才　（唱）若得大人宠爱她，我还能官上加官捞一把! 婢女甲、乙扶着换了服饰的胡瑞莲上 苟才、苟太太　（忙去叩见）见过宪太太! 胡瑞莲　（唱）白衣素服脱灵前，一品命服披上肩。从此去做宪太太，一呼百应好威严。宪太太，好威严，也是我瑞莲福不浅。谢苍天叫我生得好容颜，谢公公为我费尽心一片。（环视周围）啊，贞节匾呢? 苟　才　呃，匾，匾在这里。 胡瑞莲　（扑向贞节匾）贞节匾!（唱）贞节匾，贞节匾，多谢你给我脸上光辉添。如今我又要去把红线牵，留你不值半文钱!（摔去贞节匾）寡妇…新娘……贞节匾…一品命服…哈哈哈哈……（突然地）苟才! 苟太太　你们要我守灵前，为的要块贞节匾!现在要我改嫁去，为的要保官爵显!说什么家法礼教不可违，一说什么三从四德是圣言。这都是你们说的混账话，还不是为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宣扬家声、光耀门楣，因此不惜卑躬屈膝、厚颜无耻、翻云覆雨、花言巧语将人骗! 　　　　〔又是一阵吹打声。 　　　　〔家童乙急上。 家童乙　启禀老爷、太太，吉时已到，请宪太太赶快上轿! 苟　才、苟太太　宪太太，请上轿吧! 婢女甲、乙扶着胡瑞莲　欲走。 苟　才　呃，外甥女……我给你找了这门好亲事，并不望你报答大恩，但愿你在钦差大人台前为我说上几句好 话，我就感激不尽了。 胡瑞莲　（猛然回头，凝视着苟才）从古用计，最厉害的是“美人计”,你们拿我去换缺保官，真是一条绝妙好计!（稍顿）只是我去了以后！ 苟　才　多多美言，多多美言，全仗宪太太栽培! 苟太太　（附和着）对，多多美言! 胡瑞莲　哼，当心你们的狗头! 　　　　〔苟才、太太“啊”的一声，嚇得跌倒在地。 胡瑞莲　（吆喝着）来呀!扶宪太太上花轿!哈哈哈哈… 　　　　〔乐声大作。 　　　　〔婢女甲、乙扶着胡瑞莲下。 　　　　〔苟才、苟太太　忙从地上爬起、跪下叩头相送，神魂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