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雨 根据刘云程同名锡剧改编创作 编剧 余青峰 时间：清末民初。 地点：江南一带。 人物：阿 仙——冯府大夫人。 阿 金——冯府大管家。 阿 凡——冯府六妾。 阿 明——民间画师。 阿 香——冯府二妾。 阿 宝——冯府老管家。 琵琶女——民间弹唱女子。 撑伞人——琵琶女的丈夫。 冯府三妾、四妾、五妾。 冯府家丁、轿夫若干人。 （一） 【江南。错落的古民居群中，延伸出一条长巷。 【琵琶女从雨巷深处走出来。 【琵琶女弹唱： 一条悠长的雨巷， 一片斑驳的篱墙。 一个孤独的背影， 一曲湿润的凄凉…… 【天幕飘落稀疏小雨。 【雨巷深处，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那是冯府大夫人阿 仙。 【雨密了。阿仙撑起伞，走至前台。 【冯府二妾阿香及三妾、四妾、五妾依次撑伞，款款步 出。 阿 仙 姐妹们！老爷外出经商，又是一年。此番荣归，舟车劳 顿，我等当笑脸相迎，殷勤伺候。 众 妾 是！ 【阿金上。 阿 金 大夫人，新嫁娘进巷了—— 阿 仙 好啊！ （唱）春雨催得娇花放， 冯府又添新嫁娘。 一年一个忙不迭， 江南首富大排场。 姐妹们哪， 且莫打翻醋坛子， 同舟共渡齐划桨。 （白）来呀，吹打起来，迎接六夫人！ 【鼓声大作，喜乐齐鸣。 【八抬红绸轿子边舞边上。 轿 夫 （吆喝）金筷落地有人拣嘞， 妹子出门无人留。 谁把你妹子留得住， 日头西出水倒流。 【众妾上前，唧唧喳喳。 三 妾 哟，又来了个美人胚子！ 四 妾 听说这是个卖身葬父的姑娘。 五 妾 反正呀，咱们冯老爷有的是钱，讨个十几二十房，无非 是身上掉下根汗毛。 阿 香 唉，老爷一年才回来一次，又一个黄花闺女跟着守活寡 了！ 阿 仙 （白她一眼）什么话！ 阿 香 我倒要看看，这六夫人长的什么模样——（欲掀开新嫁 娘的红盖头） 阿 仙 （拦住）阿香，这红盖头是你能掀的吗？你忘了，当年 是谁掀了你的红盖头？ 阿 香 （微微一笑）当然是我们冯老爷咯。哎，我这不是好奇 吗？ 【内声：“老爷回府喽——” 阿 仙 姐妹们，快随我迎接老爷！老爷在哪里，老爷在哪里？ （牵着阿凡的手）老爷啊，快看看，这是我遵从您的吩 咐，为您新娶进门的六夫人，您见了保准喜欢—— 【两家丁抬轿子上，众妾跪迎。阿宝上，掀开轿帘，现 出冯老爷遗像。 阿 宝 老爷升天了！ 【众妻妾目瞪口呆。 【吹吹打打的喜乐，顿时变成哀乐。 阿 仙 （唱）天塌地陷刹那间， 噩耗传来泪涟涟。 众 妾 （唱）泪涟涟哎，泪涟涟！ 阿 仙 （唱）老爷啊，客死他乡最悲惨， 魂魄断送在荒阡。 众 妾 （唱）在荒阡哎，在荒阡！ 阿 仙 （唱）夫妻情义整十年， 而今阴阳隔两边。 万贯家财空留下， 无儿无女继香烟。 众 妾 （唱）继香烟哎，继香烟…… 【众妻妾的哭声响成一片。 阿 宝 老爷遗训，众位夫人听了！ 【哭声嘎然而止。 阿 宝 （念）冯府万贯家产，留与妻妾共享。一半吃穿无忧， 一半修建牌坊。谨遵三纲五常，切莫红杏出墙。倘若败 坏家声，活活缚石沉江！ 【阿宝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在雨巷回响。 阿 仙 （接过遗训）老爷啊，阿仙一定遵从遗愿。（对众妾） 你们听着，从今往后，无事不准出门；淡妆素服，焚香 守孝三年！ 【众妾愣住了…… 【稍顷，两家丁捧着冯老爷遗像，走进长巷。 【阿宝、阿金一路抛纸钱，也走进长巷。 【阿仙及众妾跟随其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背影。 【空荡荡的舞台上，剩一个新嫁娘阿凡。 【雨，大了起来。 【琵琶女的歌声响起： 江南雨， 不待浮云散。 无声无息潜入夜， 如丝如纱裹心坎。 三更梦里寒。 【琵琶女上，撑伞人随上。 撑伞人 妻，雨下大了，回家去吧。 琵琶女 嗯。 【琵琶女与撑伞人相依相偎，消失在雨中…… 【阿凡摘下红盖头，忧郁的眼神注视琵琶女与撑伞人远 去的身影。 【灯暗。 二 【几天后。冯府厅堂。 【阿仙敲击木鱼，众妾焚香叩拜。 阿 宝 （念）起——伏——起—— 众 妾 哎哟，老爷啊！ 阿 香 （唱）一晨一夕一祭奠， 阿 凡 （唱）昼跪夜拜已三天。 三 妾 （唱）脚已麻来目已眩， 四 妾 （唱）身子酸疼对谁言？ 五 妾 （唱）一天天，一年年， 众 妾 （唱）苦守苦挨苦熬煎。 阿 凡 （唱）只怕是，春花凋零了无痕， 阿 香 （唱）只怕是，人老珠黄白发添。 【阿香模仿老迈妇人喘气咳嗽的样子。 【众妾忍俊不禁，一片嘻笑。 阿 仙 （敲击木鱼声嘎然而止）唉，你们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哟！做个女 人图什么？不就是，富贵荣华直到老，树一座，贞洁牌坊在世 间！ 阿 凡 （忍不住哭喊）大夫人，我不要什么富贵荣华，也不要什么贞洁 牌坊，求求你，让我离开冯府吧…… 阿 仙 （耐心地）阿凡，米粥是熬熟的，老酒是藏香的。你还年轻，藏 起那份心，熬上一阵子，你也就习惯了。 阿 凡 不，我不愿与灵牌过一辈子！ 阿 仙 （愠怒）不愿与灵牌过一辈子，就让家法给你几鞭子！ 阿 香 大夫人，阿凡有点儿想法，怎么就提起家法了？毕竟她才十八岁 嘛！ 阿 仙 十八岁怎么啦？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阿凡低低啜泣，众妾沉默不语。 【阿仙虔诚而急促地敲击木鱼…… 【阿金上。 阿 金 大夫人，画师请到了！ 阿 仙 请他进来！ 阿 金 大夫人，这个画师有些架子，他要我们家打开中门迎接，不 然…… 阿 仙 不然怎样？ 阿 金 不然就不画！ 阿 仙 岂有此理！不就是一个画匠吗？不画就不画，另请高人！ 阿 金 大夫人，通常有些架子的人，都有些个本事。 阿 仙 那就打开中门迎接！ 阿 金 是！（下） 阿 仙 好了都起来吧，不要再哭丧着脸了。我请了一位画师，给每人都 画一幅贞节像，日后挂在祠堂，供人瞻仰！ 【阿金内声：“有请画师！” 【舞台深处，一道耀眼的阳光直射而入。 【阿明内唱：“走遍万水与千山——”，背一个画板上。 【众妾翘首张望。 阿 明 （接唱）最爱灵秀好江南。 烟雨好似水墨染， 更有那，江南女子旧曾谙。 眉宇之间多顾盼， 袅娜身姿杨柳般—— 阿 仙 请问画师大名？ 阿 明 草字阿明。 阿 仙 模样穷酸，来头倒不小嘛！ 阿 明 嘿嘿，人不可貌相，海水岂可斗量。 阿 仙 说吧，能画些什么？ 阿 明 花草虫鱼，无所不精，人物肖像，最是擅长…… 阿 仙 今天请你进府，就是要画人。 阿 明 画什么人？ 阿 仙 画我们几个贞节像！ 阿 明 贞节像？哈哈哈…… 阿 仙 你笑什么？ 阿 明 都什么年代了，还画什么贞节像？民主维新，方兴未艾，辛亥革 命，轰轰烈烈，所谓的贞节，不过是你们这些大户女人，画框为 枷罢了。 阿 仙 废话少讲，想画就画，不画走人！ 阿 明 画，当然画，有钱赚，岂能不画？夫人！ （唱）画人贵在画神韵， 人美贵有真性灵。 美在天然去雕饰， 美在和谐通人情。 美在自由自在身， 美在无拘无束心。 【众妾的目光渐被阿明的话语所吸引…… 阿 明 （目睹众妾）美，果然是美！ （唱）明眸皓齿柳月眉， 胖有丰姿瘦有形。 不说倾国倾城貌， 也算百里挑一人。 （白）唉，只可惜—— 人美有缺憾， 花好少芳馨。 几双泪眼含怨愁， 都作了，怀春伤时苦呻吟。 人世间，有情有爱才有美， 似这般，养尊处优亦孤清！ 阿 凡 （唱）一番话，点醒昏昏沉沉梦， 一瞬间，恍若隔世逢知音。 抬眼偷把画师看—— 却为何，心儿怦怦跳不停？ 【阿明与阿凡久久对视……众妾愕然。 阿 仙 （察觉异样，愤然起身）阿金，送客！ 阿 香 （回过神来）大夫人，我们的像还没画呢！ 阿 仙 还画什么？他一副道貌岸然，里头一堆花花心肠。我只怕，画着 画着，就画出个出墙的红杏！ 阿 明 （反唇相讥）嘿嘿，这冯府并无满园春色，岂有出墙红杏？夫人 放心，红杏不会出墙，只会慢慢枯死！ 众 妾 慢慢枯死？ 阿 仙 一派胡言！ 阿 金 阿明师傅，请吧！ 阿 明 临走之前，尚有一言相赠！ 众 妾 哦…… 阿 明 好花长在春光里！（微微一笑，扭头而去，阿金送下） 众 妾 （喃喃自语）好花长在春光里，春光里…… 阿 仙 姐妹们！ （唱）春光一时好， 贞洁万古芳。 做女人，三从四德记心上， 做女人，邪念欲火须谨防。 常言道，百忍可成金—— 众 妾 （唱）越忍越心慌！ 阿 仙 （缓了缓口气）为姐教你们一个忍耐的好办法！ （唱）半夜三更常躁狂， 胡思乱想睡不香。 姐备好，一人一盘干豌豆， 难熬时，撒豆捡豆到天光。 长夜漫漫熬过去， 心境自然变清凉。 众 妾 啊，撒豆捡豆……（愕然） 【屋顶上，雨声滴滴答答。 众 妾 唉，又落雨了，那恼人的春雨呀——（纷纷下） 【台上只遗下阿仙一人，她踱着步，听着雨，心潮起伏。 阿 仙 （唱）滴滴答，滴滴答， 顺檐而下湿落花。 多少辗转不眠夜， 听春雨，泪巴巴。 不怨众妾牢骚大， 顾影自怜亦愁煞。 都是女人守孤寡， 我何苦，处处拘管声声鸹？ 滴滴答，滴滴答， 一声声，一阵阵，纷乱如麻。 适才画师一席话， 无风心海波澜发。 爱恨怨仇都抛下， 难放怀，一段旧情成疮疤。 苦守十年好韶华， 教我如何不怜他。 又怜又害怕， 又怕又挣扎…… 【一个黑影，闪到阿仙门前，轻轻叩门。 阿 仙 谁？ 阿 金 （轻声）是我，阿金。 阿 仙 大管家，这么晚了，什么事明天再说。 阿 金 你……你开开门，好吗？ 阿 仙 我的门早已关紧，不想再打开了！ 阿 金 我进府七年了，你的门一直都关着。而今府上的主人不在了，你 为什么还要死死守着这扇门？ 阿 仙 不，我不能，不能开门…… 阿 金 （捶门，大声地）阿仙，阿仙—— 阿 仙 （不由自主开门）你就不怕被人听见了！（四顾无人，关门插 闩） 阿 金 我不怕！ 阿 仙 你不怕，我怕！ （唱）世上无墙风不透， 闲话如刀能断头。 往事都随风雨去， 旧情早已一笔勾！ 欠你的，来世当牛作马还， 今生无缘续鸾俦！ 阿 金 （痛苦地）不，不！十年前，你嫁入冯府，我的心一下子被掏空 了。从此吃无味，睡不香。三年后，我到冯府卖身为奴，只为了 天天能见你一面，也就心满意足了。如今，冯老爷已作古，你还 犹豫什么？阿仙啊！ （唱）不要来世要今生， 今生无望来世休！ 阿 仙 （唱）一女岂可嫁二夫， 纲常乱来名节丢。 阿 金 （唱）冯府恰似深牢狱， 阿 仙 （唱）自甘认命作女囚。 阿 金 （唱）阿仙哪，何苦说出绝情话， 你忍心，我十年苦等付水流？ 阿 仙 （唱）你何必为我苦苦守， 你早该将我抛脑后。 另娶良家女， 欢乐度春秋…… 阿 金 不！阿金我岂会另娶？已经等了十年，何妨再等上百年？ 【突然，梆声三响。 阿 仙 （慌乱）阿金，天快亮了。求求你，快走吧！ 阿 金 阿仙，你听我说，阿仙…… 【阿仙愣是把阿金推出门外，无情闭门。 【阿金一声叹息，黯然离去…… 【传来一声清脆的鸡鸣。阿宝内声：“撒豆捡豆喽——” 【众妾睁着惺忪的睡眼，各自手捧一盘干豌豆上。 【阿仙也捧着一盘干豌豆，开门走出来。 阿 仙 三更天了，撒豆捡豆吧—— （唱）一二三，三二一， 一二三四五六七。 众 妾 （唱）撒呀撒，捡呀捡， 豆大的汗珠往下滴。 撒得我腰身直发麻， 捡得我四肢酸无力。 阿 仙 （唱）一二三，三二一， 一二三四五六七…… 众 妾 （唱）分明是骗人的鬼把戏， 分明是杀人的冷暗器。 倒不如削发为尼万事空， 倒不如黄卷青灯念阿弥。 【阿仙起劲地撒豆，又起劲地捡豆，似乎在宣泄什么。 【众妾眼昏头大，开始跟不上阿仙的节奏。 【鸡鸣声不断，猫叫声不停，众妾气喘吁吁的声音混杂其中。 众 妾 （念）左边一个豆， 右边一个豆。 豆豆豆豆豆豆豆， 干豌豆不是相思豆， 哪一个知心阿哥把我逗？ 说几句风趣情话笑个够， 任凭你光棍一根屋简陋。 男耕女织情深厚， 粗茶淡饭也长寿。 豆豆豆，豆豆豆…… 【天色泛白，众妾无力瘫坐。 【阿仙还站着，抹去脸上的水滴，是汗？还是泪？突然一阵目 眩，昏倒。 众 妾 （扶住）大夫人，大夫人—— 【灯暗。 （三） 【半月后的深夜。阿金卧房。 【内歌声起： 阿金采药命几丢， 此情此义压心头。 是爱是怜是愧疚？ 春雨春风令人愁…… 【歌声中，阿仙守候在阿金榻前，阿金仍在昏睡。 阿 仙 （唱）他为我，舍身崖上采药草， 他为我，手脚伤痕一道道。 他为我，不慎滑落半山坳， 他为我，奄奄气若游丝飘。 他给我，多少呵护多少爱， 十年来，不声不响不辞劳。 真情如许复何言， 铁石之心也哭号！ 我何尝不想前缘续， 滚滚情焰重燃烧。 怎奈是，家规如垒难冲破， 若失节，缚石沉江命难保。 阿仙一死万事了， 怎忍他，怨魂一缕随波涛…… 阿 金 （口中喃喃）阿、仙…… 阿 仙 阿金，你醒了！ 阿 金 你的病好些了吗？ 阿 仙 服了你采摘的草药，好了许多。只是你、你何苦贸然爬上舍身 崖…… 阿 金 人道是，心诚则灵。只有我亲自采摘到舍身崖上的草药，才能庇 佑你早日康复，一生平安。哪怕就此摔死了…… 阿 仙 不，我不愿你死！ 阿 金 阿仙，你知道吗，能为自己心爱之人而死，也是一件庆幸的事。 阿 仙 你切莫这样说。这十年，是我辜负了你，是我亏欠了你，该死的 是我呀！ 阿 金 这些天，我也想明白了，你是冯府的大夫人，背负老爷遗训，掌 管一家之法，我岂能凭空再给你添乱哪！阿仙！ （唱）不能相伴到白头， 默默一生为你守。 只要你，无病无灾无烦忧， 阿金我，无怨无悔无所求。 阿 仙 （唱）我似浮萍水上漂， 阿 金 （唱）愿做你，可栖可倚的一叶舟。 阿 仙 （唱）我似烛芯将燃尽， 阿 金 （唱）愿做你，添情添暖的一滴油。 阿 仙 （唱）听他一席肺腑言， 难禁酸楚热泪流。 他爱得宽厚， 我藏得深幽。 冷漠写脸上， 心海浪覆舟。 何必自欺又欺人， 一种相思两人愁。 今夜爱河决堤口——（猛握住阿金之手） 阿 金 （深情地）阿仙！ 阿 仙 （冷静、退缩）不，不…… （接唱）又恐一发不可收！ 阿 金 （唱）忽热忽冷一双手， 阿 仙 （唱）忽明忽暗一双眸。 阿 金 （唱）又酸又涩一腔爱， 阿 仙 （唱）生隔着，难逾难越一道沟…… 【两人无言静坐。夜，静得令人窒息。 【隐约传来悠远的男女童声： 你骑着竹马到我家， 我绣个荷包羞答答。 羞答答说着掏心话， 要为我生个小娃娃…… 【不约而同地，阿仙从袖中掏出小竹马，阿金从枕头下翻出绣荷 包。 阿 金 小竹马！ 阿 仙 绣荷包！ 两 人 （异口同声）十年了，你还藏着它？……（又异口同声）十年 了，也只有它属于我…… 【又一阵沉默。 阿 金 这世上，金银可丢，名利可丢，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丢弃的！ （唱）难忘怀，抛不下， 当年纯真情意佳。 绣荷包，小竹马， 两小无猜过家家。 只恨我，一贫如洗空四壁， 任天公，拆散并蒂连理花。 光阴荏苒十年逝， 何须旧伤添新疤？ 绣荷包呀，每天看你两三眼， 夜来梦中笑哈哈！ 阿 仙 （唱）他坦诚一番话， 我心内如针扎。 忍见他，消瘦形容变， 忍见他，憔悴添华发。 偏偏他，痴心一颗最无价， 酸楚只说成旷达。 止不住扑簌簌泪雨如麻， 有愧于他，辜负了他！ 我本当，结草衔环感恩德， 当牛做马相报答。 更慰他，十年相思守鳏寡—— 阿 金 阿仙…… 阿 仙 不、不、不…… （唱）一步走错百步差！ 名节亏，家声败， 苟且偷欢自套枷。 老爷阴魂犹未散， 监守自盗遭唾骂。 想到此，心凄恻， 只闻窗外风肃杀…… 【梆声三响，打破沉寂。 阿 金 ……天，要亮了。 阿 仙 天，要亮了。 阿 金 天亮了，人前人后，你我又要披上伪装了。你，快走吧。 阿 仙 我走，我走了……（低头走两步，猛回头一跪）阿金——我、 我、我生不能是你的人，死也难做你的鬼。你、你、你为何不恨 我呀！ 阿 金 （痛苦垂首）阿、仙…… 【伴唱： 倘若时光能回转， 倘若江水能倒流。 倘若世间剩两人， 山盟海誓永不丢…… 【歌声中，阿仙起身，凄然离去。 【灯暗。 （四） 【又过了几天。河边一座寺庙，天上飘着毛毛雨。 【佛音缭绕，做佛事的僧众，依次过场。 【阿明背一个画板上。 阿 明 （唱）山如黛，水似烟， 江南风景堪流连。 晴也流连，雨也流连， 最流连，那幽幽怨怨一双眼。 那日虽未作成画， 丽人芳姿留心间。 行将离开江南地， 求神告佛在殿前。 愿能再睹伊人面—— 【阿仙内声：“姐妹们，随我寺庙还愿去也！” 阿 明 （接唱）蓦然见，香风拂得倩影翩…… 【阿宝捧冯老爷遗像上，阿仙携冯府众妾上，阿凡走在最后。 阿 明 （惊见阿凡，揉揉双眼）哈哈，佛祖显灵了，庇佑我又见伊人 也！（隐在放生池边） 阿 仙 （唱）细雨绵绵， 柳絮点点。 众 妾 （唱）闭门不出许多日， 怎识人间春雨甜？ 阿 仙 （唱）携姐妹行香还愿， 愿老爷魂升西天。 众 妾 （唱）他上了西天， 我在地狱受熬煎。 人倦倦，步恹恹， 阿 仙 嗯？ （唱）怎这般，草儿枯，花儿蔫？ 【众妾不敢怠慢，随阿仙进佛殿。 阿 明 （探出头来，学鹧鸪叫声）咕咕，咕咕…… 阿 凡 （转身一看）啊……是你？ 阿 仙 （殿内叫唤声）阿凡，因何不进殿来？ 阿 凡 （急中生智）哎哟，大夫人，我适才受了风寒，腹痛内急！ 阿 仙 （殿内声）如此早去早回！ 阿 凡 谢夫人！（扑哧一笑，走向阿明）你就是那个画师阿明？ 阿 明 怎么，不认识了？ 阿 凡 谁说不认识，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阿 明 这么说来，自那日邂逅，你从未忘了我？ 阿 凡 （蓦地羞红了脸）……啐！ 阿 明 （从画板中掏出一幅画来）你看，这是谁？ 阿 凡 ……是我？ 阿 明 怎么，我画得不像你？ 阿 凡 像是像，不过，把我画得眼含愁，眉含怨。 阿 明 唉，一个嫁入冯府做人小妾，还未拜堂就死了老爷的女子，怎能 不愁，如何不怨？ 阿 凡 （触及隐衷，倏地哭了起来）呜呜呜…… 阿 明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怎么就哭了？ 阿 凡 我知道，阿凡生来命薄，也许真要像你说的那样，在冯府慢慢枯 死！ （唱）卖身葬父到冯家， 断送了青春好年华。 从未识得老爷面， 却为他戴孝又披麻。 山珍海味味也乏， 雕梁画栋似锁枷。 没个人说说知心话， 夜来愁听雨沙沙…… 阿 明 这天上，哪里下的是雨啊？ （唱）分明是江南女子泪， 点点滴滴漫天洒。 命运是把无情剑， 偏向红颜心窝插。 阿凡哪，莫啼哭，休惧怕， 总有雨过天晴那一霎！ 阿 仙 （殿内声）阿凡，阿凡！ 阿 凡 （对阿明）大夫人出来了，你快离开。 阿 明 阿凡，你我何时还能相逢？ 阿 凡 这……今夜三更，冯府后院，就以鹧鸪叫声为信号。 阿 明 好，不见不散！（调皮地学鹧鸪鸣叫声，下） 【阿凡看着阿明离去的背影，顾自发呆。 【阿仙走了出来。 阿 仙 阿凡，你为何不进去烧香，在这里发什么呆？ 阿 凡 哦……（灵机一动，从放生池中捞出一条鱼来）大夫人，我想到 河边，把这条鱼儿放生了。 阿 仙 放生？ 阿 凡 我这么做，也是祈愿老爷魂灵，早日升天！ 阿 仙 放生和烧香是两码事。 阿 凡 大夫人！ （唱）放生一条鱼， 胜烧十炷香。 这鱼儿在池中闷得慌， 应回到河心任游翔。 阿 仙 （唱）她一副魂不守舍样， 话中有话玄机藏！ 阿 凡 （把鱼儿抛向河心）小鱼儿，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鱼儿啊！ （唱）今朝我把你来放， 明日谁为我解绳缰？！ 阿 仙 阿凡！ （唱）鱼儿放生游得欢， 人若放纵要沉江！ 阿 凡 （一脸惊悚）沉江…… 阿 仙 愣着干什么？姐妹们都给老爷上过香了，唯独就差你一个了。 【阿凡低头，默默地走进殿内。 阿 仙 （看着阿凡背影，一声叹息）唉！ （唱）如花年华春荡漾， 也难为，昼夜幽闭在空房。 从来红颜多命薄， 该认命时休凄惶。 雨呀雨，尽情下， 桃花梨花谢芬芳。 淋湿我，心深处，半点欲望， 浇灭我，脑海中，一丝春光…… 【雨丝飘飞。寺庙里传出诵经声，声声如诉。 【雨中，阿仙双手合十，默默念祷。 【灯暗。 （五） 【是夜。冯府后院，一弯月牙斜挂树梢。 【阿凡内唱：“一弯月牙悬天上——”上，左顾右看。 【风，呼呼作响。 阿 凡 （接唱）月儿悄悄心慌慌。 万籁静，夜风凉， 相约三更等情郎。 （学鹧鸪鸣叫）咕咕，咕咕…… 【阿明从墙头探出身来。 阿 明 （唱）她似莺莺候西厢， 我学张生跳过墙！（翻墙而入，却一屁股跌坐地上） 阿 凡 阿明哥！（赶紧扶起）疼不疼…… 阿 明 疼！你这个苦命的女子，我想一辈子都疼你！ 阿 凡 （羞赧）你我才见过两回，就说这样的甜言蜜语，羞煞人了。 阿 明 都说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阿 凡 那，三见呢？ 阿 明 （大声地）三见订终身！ 阿 凡 嘘——轻声点，这里是冯府后院，不是荒郊野外。 阿 明 （做了个鬼脸）哦—— 阿 凡 不过，这里闹过鬼，深更半夜，没有人敢来。 阿 明 闹鬼？ 阿 凡 听说冯老爷的一个小妾，不堪忍受空房寂寞，吊死在这里。 阿 明 唉，从古到今，最苦最悲是女人哪！ 阿 凡 阿明哥，要不是遇见了你，也许这里的第二个怨鬼就是我了。 阿 明 阿凡，我不会让你死的。要死，也要同年同日，同坟同穴！ 阿 凡 （感动地）阿明哥，你真好！ （唱）从未想过这般样， 至今犹疑在梦乡。 我以为今生已无望， 你像一阵风，吹开了我心上窗！ 阿 明 （唱）苍天应怜苦命人， 春风化雨爱来偿。 我以为今生总流浪， 你像一场雨，润湿了我冰雪肠！ 阿 凡 （唱）从今后，不再无望， 阿 明 （唱）我带你，远走四方。 两 人 （唱）天涯海角长相伴， 山高水深不彷徨…… 【阿凡、阿明深情依偎。 【一只红灯笼游荡着，人声喧哗。 阿 明 有人？！ 阿 凡 （惊愕）啊……（下意识地）阿明哥，快走！ 阿 明 不，我要和你在一起！ 阿 凡 你若不走，岂不是自投罗网？！ 【阿宝带两个家丁，提灯笼上。 阿 宝 一纸遗训供奉高—— 两家丁 半夜三更常盯梢—— 阿 凡 （猛推阿明一把）快走，快走啊！ 【待两家丁追上前，阿明越墙而出…… 阿 宝 将她绑了！ 两家丁 是！ 【阿凡束手就擒，却面无惧色。 阿 宝 （像捕获猎物般兴奋，颤巍巍的声音）冯老爷在天有灵，看来您 确有先见之明啊…… 【灯暗。 （六） 【翌日早上。 【冯府厅堂。冯老爷遗像高悬。五把椅子，坐着阿仙、阿香、三 妾、四妾、五妾。 【阿金、阿宝及众家丁站立两侧。 【阿凡低头，跪在正中。 阿 宝 （手捧遗训，颤巍巍的声音）众位夫人哪，红杏出墙者，该如何 论处？ 阿 仙 缚石沉江！ 阿 宝 （仍是颤巍巍的声音）阿凡，你都听见了吗？快将昨夜三更偷情 之事，如实说来！ 阿 凡 （猛抬头）不，我没有偷情！我没有偷情！ 【众妾哗然，窃窃私语。 阿 宝 （颤巍巍的声音夹杂着喘气）哼哼哼，捉奸捉双，焉敢抵赖！昨 夜翻墙而出的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阿 凡 他就是大夫人请来的画师！ 阿 仙 啊，是他？！ 【众妾又一次哗然。 阿 凡 大夫人！ （唱）阿凡多谢大夫人， 请来画师唤阿明。 枯木始逢春， 冷雨焕新晴。 我与他，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三见订终身—— 他给我，一腔真爱、无限希望， 怎说是偷情？ 阿 香 说得好！阿凡没有偷情！ 众 妾 （纷纷不平，唧唧喳喳）就是嘛，阿凡才十八岁，进府来连老爷 的面都没见过……少女思春，天经地义，何况人家是两情相 悦……我看那个画师，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我这辈子是没 得那个福气哟…… 阿 仙 反了反了！半夜三更，花园私会，这不是偷情，又是什么？ 阿 香 大夫人！ （唱）掬一把怜泪， 道几句不平。 阿凡不曾入洞房， 抱着灵牌成了亲。 人非草木孰无情， 理应还她自由身。 众 妾 （唱）都说世上女人苦， 苦瓜苦藤一条心。 大夫人哪， 该宽容时且宽容， 该饶人处且饶人！ 阿 仙 是阿凡春心萌动，自食其果，倒成了我不宽容，不饶人？大管 家，你说说看，阿凡之事，该如何处置？ 阿 金 依我看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阿 仙 （长舒一口气）只有你这个大管家，体恤我的苦衷。看来，处死 阿凡，是该当机立断，免得冯府名声毁于一旦！ 阿 金 不不不，我是说，放过阿凡，顺应人心！ 阿 仙 （一怔）你——大管家，你没醉酒，怎么也说起胡话来了？ 阿 金 大夫人！ （唱）鸟为自由飞， 月为双星辉。 人为真情活， 山可撼来冰可摧。 有情若有罪， 世间伦理亏。 （白）那阿明画师说得好啊！ 好花枯死在墙内， 不如迎春开一回！ 阿 仙 大管家，老爷遗像在上，你怎能说出这等混账话来？ 阿 金 老爷已经死了，死去的人还拘束着活着的人，着实无趣！ 阿 宝 （闻言连身躯都颤巍巍地发抖）大不敬，大不敬啊！ 阿 金 进府七年，至今日我才大彻大悟，当为情而活，能为爱而死！ 阿 仙 （一震）你……你疯了！ 阿 金 （微微一笑，语含双关）阿凡明知遗训昭昭，却不畏缚石沉江， 大胆觅寻真情真爱，令阿金汗颜。十年来，我也有心中思慕之 人，却畏畏缩缩，犹豫彷徨，不敢轰轰烈烈爱上一回，算是白活 了！ 阿 仙 够了够了！你们都为她求情？成何体统！家法在，遗训在，只有 我这个大夫人是个大恶人么？你们以为这个家，就那么好当么？ 换成你们是我，也会说这样的顺风话么？ 阿 宝 大夫人息怒，气坏了身子，天上的老爷也会心疼的…… 【阿仙气恼而无助，阿宝示意众人离开，二家丁带阿凡下。 【只有阿金，刚要离开，又留下。 阿 仙 你，也走吧，不要再为阿凡求情了，我意已决。 阿 金 我知道，大夫人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阿 仙 （转头看着阿金）此言何意？ 阿 金 （掏出绣荷包，递还阿仙）这只绣荷包在我身上，已成累赘了。 阿 仙 （惊愕并未接过绣荷包）你…… 阿 金 我，该走了。 阿 仙 你要去哪里？ 阿 金 我要离开这阴魂遍地、不见天日的冯府！ 阿 仙 怎么，你要离开冯府，离开、我么？ 阿 金 十年了，我苦苦守候着心上人，无怨无悔。可如今，我不愿亲眼 目睹她，良知泯灭，愈陷愈深！（欲下） 阿 仙 （刹那间十分无助，猛从背后抱住阿金）不，你不能走！你怎么 能离开我……（蓦觉失态，赶紧松开手） 阿 金 阿仙哪！ （唱）情路漫漫多沟坎， 情海深深多波澜。 你我十年苦苦恋， 难越情字一座山。 阿 仙 （唱）一座山，两边望， 悬崖峭壁怎能攀！ 倘若悬崖不勒马， 身败名裂坠深潭！ 阿 金 （唱）我知你心内常迷乱， 我知你真爱深抑瞒！ 阿 仙 （唱）寄情佛事尘缘断， 夜半听雨心意懒…… 【阿仙还在为刚才的冲动而慌乱无措，痛苦地闭上眼睛敲击木 鱼。 阿 金 阿仙，你这是在自我逃避！你想想，老爷已去，你我旧情复萌， 要是哪一天我情难自禁，对你做出什么越轨事来，到时候，被沉 江的就是大夫人——你呀！ 阿 仙 这……你不要再说了！ 阿 金 阿仙，事到如今，唯有放过阿凡，才不致作茧自缚，画地为牢！ 阿 仙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我此时心烦意乱……（木鱼敲击声更紧促 了） 阿 金 你让我说完！放走了阿凡，再放走你和我！ 阿 仙 （呆立）什么，你说什么？ 阿 金 阿仙！ （唱）忍见你，心力交瘁连声叹， 你何苦，自寻烦恼陷迷潭。 倒不如，你我双双携手去， 觅一处，世外桃源山外山。 远离那世俗羁绊， 沉醉在空谷幽兰。 种几亩桑叶养蚕， 采几朵菊花佐餐。 阿仙啊，这样的日子谁不羡， 不是江南胜江南！ 阿 仙 不，我做不到，我是冯府大夫人，我做不到啊…… 阿 金 （失望地）既然你自己做不到，也该放过可怜的阿凡！ 阿 仙 阿凡做出苟且之事，死有余辜！ 阿 金 须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又何必灭绝良心，担当恶婆的坏 名声！ 阿 仙 （唱）冯府家法我执掌， 遑顾旁人说短长？ 十年来，白玉无瑕遵妇道， 不曾亏心违伦常。 我能守活寡许多年， 她进府三月便出墙。 我既孤老一辈子， 她人休想情爱偿！ 阿 金 （震惊）你……你原来是妒忌！你的心志至此，无可救药了！ 你，你一意孤行，到时候不要后悔！往日的阿仙，在我心中已不 复存在了……（长叹，恻然离去） 阿 仙 阿金、阿金—— 【突然，一记闷雷炸响，犀利的电光闪烁，照亮冯老爷的遗 像…… 阿 仙 （浑身惊悸，目光游离）天公休怒，老爷休怒，我和大管家是清 白的，清白的！（声音回响） （唱）恍惚中，似看见， 老爷怒目藏凶光。 似一支利箭穿透我， 我无地自容凄惶惶。 老爷啊，你听我说，听我讲， 我是朝祭拜来晚上香。 诚惶诚恐掌家法， 不遗余力护纲常。 这大门，该关紧的要关紧， 决不让，一丝春光越过墙。 该严惩的要严惩， 该沉江的要沉江！ 阿凡出轨防难防， 我更要，收心绝欲关门窗。 莫再藕断丝又连， 莫再雨夜盼春光。 抽刀断水斩旧情， 心也死了情也亡。 阿金你要将我谅， 从此陌路各凄凉； 阿凡啊， 沉没的，是你肉身， 寂灭的，是我情殇…… 【又一道犀利的电光，照亮阿仙惨白的脸…… （七） 【江边。雷声隆隆，乌云沉沉。 【沉闷的空气中，传来阿宝沙哑而苍老的声音：“冯府六妾阿 凡，不守三纲五常；私通画师阿明，妇道女贞流荡；遵从老爷遗 训，今日缚石沉江——” 【阿宝上，阿凡双手反绑，被两家丁推上。 【阿仙上，阿金脸色阴郁，随上。 【阿香等众妾上，扑向阿凡。 众 妾 阿凡妹妹！ （唱）苦瓜苦，连着根， 烛光灭，死了芯。 春花才绽放， 风中早凋零。 阿 香 妹妹啊！ （唱）再不用，思春伤春年年老， 再不用，冷雨愁雨夜夜听。 再不用，枯守死守一辈子， 再不用，撒豆捡豆到天明。 众 妾 （唱）羡慕妹妹魂归去， 抛下我，残躯剩壳空有心。 阿 凡 （唱）有你们，这份情， 阿凡此去不伶仃。 轰轰烈烈爱过后， 生生死死已看轻！ 【阿明内声：“阿凡，阿凡——”上。 阿 凡 阿明哥，你来干什么？ 阿 明 我非江南人，钟爱江南景。结下江南缘，化作江南魂。阿凡，还 记得我说过的话么？要死，也要同年同日，同坟同穴！ 阿 凡 阿明哥，有你这句话，阿凡知足了。你快走吧！ 阿 明 （走向阿仙，微微一笑）大夫人，此事错在阿明，恳请你将我和 阿凡一起捆绑，一同沉江！（与阿凡站在一起，微笑着）阿凡， 有我结伴同行，你就不会孤单了！ 阿 凡 （热泪夺眶而出）阿明哥—— 阿 香 （泪水滚滚）冯府暗无天日，苟活不如一死。家法如此冷酷，令 人身寒心寒。大夫人，干脆你把也我沉江了吧！ 众 妾 大夫人，我们也不活了，我们都沉江……（纷纷涌向阿凡） 【阿仙浑身战栗…… 【无字歌声哼鸣：啊……啊…… 阿 金 （噙着热泪）大夫人，你看见了，你都看见了吗？这世上，有情 有义的人都该被沉江么？阿凡、阿明，我好生羡慕你们，爱得明 明朗朗，死得轰轰烈烈！想我阿金，为了一个女人，痴等十年， 苦守十年，可是这个女人，她一错再错，执迷不悟了！这个女 人，她不值得我再等下去了……可我又能怎样？我爱得深沉，她 爱得迷惘，我留在世上一天，她便悲欣焦灼一日。如今别无选 择，唯有成全于她！（掏出绣荷包，一番番深情抚摸，一步步走 向江边）绣荷包呀绣荷包，我只能带着你，一同上路了！（纵身 一跃，跳入江心） 阿 仙 （措手不及）阿金！（撕心裂肺地）阿——金——哪——（缓缓 瘫倒） 【一声炸雷，大雨倾盆而下，天地一片漆黑。 【灯重新亮时，台上只剩阿仙一人。 【雨，哗哗啦啦下着。她，失魂落魄走着。 【内歌声起： 如做了，噩梦一场， 又恰似，漂在汪洋。 刹那间，魂飞魄散， 浑不知，置身何方？ 阿 仙 （唱）雨呀，雨啊， 淋得我，彻骨凉。 心底血汨汨， 一腔凄惶惶。 （深情呼唤）阿金，阿金啊—— 你为我十年苦苦等， 你为我背井又离乡。 你是我，沉沉死水一波浪， 你是我，寂寂寒夜一星光。 你是我，迷茫的人生一点望， 你是我，坍塌的心房一根梁。 你为我心血都耗尽， 你为何决绝自沉江？！ 为什么，至情至爱不珍惜， 为什么，欺人欺己变乖张？ 为什么，心城樊笼难冲破， 为什么，一错再错陷迷狂？ 害得阿金为我死， 遗恨恰似雨丝长…… 做个女人真是难呀， 贞节如山压脊梁。 有爱不能爱， 有泪自吞尝。 有苦对谁诉， 唯有这，漫天大雨洒凄凉。 雨是泪，泪是雨， 泪雨交织催肝肠。 一场雨，浇醒昏昏沉沉梦， 一场雨，洗却尘垢和肮脏。 一场雨，流尽女人滂沱泪， 一场雨，唤回我，失去的善良…… 【瓢泼大雨，一泻如注。 【阿仙在雨中旋转，在雨中撒野，在雨中洗礼。 【雨，停了。阿仙如一尊塑像凝固着。 【阿宝悄然来到阿仙身边。 阿 宝 大夫人，遍寻江面，找不到大管家尸身！ 阿 仙 （喃喃自语）他，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他，会在那里等着 我…… 阿 宝 大夫人，阿凡还绑在江边…… 阿 仙 放了！ 阿 宝 放了？那不是违背了老爷的遗训…… 阿 仙 老爷的遗训在哪里？（从阿宝颤巍巍的手中接过遗训，一条一条 撕了，抛向空中）这个遗训，也该随老爷作古了！ 阿 宝 （惊呆了）大夫人，你—— 阿 仙 阿凡说得好，放生一条鱼，胜烧十炷香！可是，为什么我到现在 才恍然大悟呢？……阿宝，且备下十箱彩礼、八抬大轿！ 阿 宝 大夫人，你要…… 阿 仙 我要嫁了阿凡！ 【阿宝呆若木鸡…… 【灯暗。 （八） 【晨曦闪耀。错落的古民居群中，延伸出一条长巷。 【唢呐声声，鼓乐阵阵。 【一顶八抬花轿从巷子深处抬出。 【轿子里坐着一身新娘装束的阿凡，一如本剧开始时的样子。所 不同的时，多了个牵引彩绸的新郎——阿明。 【阿香引领众妾，跟在随后。 【轿夫们边舞蹈边吆喝： 金筷落地有人拣嘞， 妹子出门无人留。 谁把你妹子留得住， 日头西出水倒流。 【热闹的声音渐渐散去…… 【小巷深处，现出一个孤独彷徨的身影——阿仙，她手中捧着一 个小木马。 【悠远的男女童声飘来： 你骑着竹马到我家， 我绣个荷包羞答答。 羞答答说着掏心话， 要为我生个小娃娃…… 【阿仙走至巷口，痴痴看着手中的小木马。 【琵琶女的歌声起： 一条悠长的雨巷， 一片斑驳的篱墙。 一个孤独的背影， 一曲湿润的凄凉…… 【撑伞人携手琵琶女，走过，身后留下阿仙的目光。 【如丝如雾的江南雨，又飘了起来。 【剧终。 2006年01月10日初稿·上海 2006年02月23日二稿·无锡 2007年06月03日三稿·杭州 2007年08月10日四稿·杭州 2007年09月15日五稿·杭州 2007年10月13日六稿·杭州